《橘子味的漫长告白》无常音

94、Chapter94 吵架。

　　这一觉程枳睡得很沉，睁开眼已经隔日下午四点了。

　　杨苓正坐在窗前处理文件，看她醒了，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按了铃。

　　程枳额角很痛，脑袋也晕晕的，单是转了个头就想吐。

　　“阿枳，你先躺着别动。”杨苓扶住她的肩膀，抬头看了眼吊瓶，“等医生来。”

　　程枳一夜无梦。
　　她没有梦见程榆。

　　以往发生什么事之后，程枳都会梦到程榆的，哪怕是一个背影。
　　这次连梦都没有。

　　程枳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医生查看她的精神状态，确定已经脱离危险了，接下来恢复期需要多住几天观察。

　　杨苓连忙点头，跟着医生出门去聊。

　　程枳动了动眼珠，扯着脑袋有点晕，她回想着昨天的情况。
　　林青林出现在了现场，是他接下了她。

　　按照林青林的性子，他一定会守在身边的，为什么这时候不见他了。
　　生气了吗？

　　程枳倔强着与头晕对抗，转头看着窗外萧瑟的枝条，秋天原来可以一晚上带走大部分的叶子，这棵树稀疏的枝条上没剩几片叶子了。

　　房门再次打开，她转头，以为是林青林。
　　可惜不是。

　　杨苓回来了，“你先好好躺着，医生说你得吃点东西，妈妈去买点来。”

　　程枳有点失望。
　　她张口声音有点沙哑：“妈，我的大衣呢？”

　　“在柜子里。”杨苓拿出她的衣服，扶着程枳坐起来。
　　她摸了摸大衣口袋，摸到了那支录音笔。

　　程枳没在杨苓面前拿出来，等她走了才翻开衣服，紧紧握住录音笔。
　　……

　　头晕渐渐得到缓解。
　　时间过去了两天。

　　经过休息，程枳下地走路也不再眩晕了。
　　程枳的手机屏碎了，拿去维修还没回来。

　　她整天待在病房里，无聊地开始找护士站的护士打听消息。

　　奈何人家太忙，说不了两句就要离开。

　　杨苓这段时间忙着晋升，请了护工陪她。

　　期间警察来找她了解情况，程枳一一答复，但林青林依旧没有来。

　　她实在闷坏了，扶着墙走到卫生间里，掀开衣服，腰间青紫了一大片，怪不得走起路来牵扯着疼。

　　当时被巨大的情绪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感到疼痛。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稍微憔悴，右额角贴着大号创可贴，头发上的酒渍简单清理了下，还能嗅到一点淡淡的红酒味。

　　程枳现在闻到这个味道觉得恶心。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痕，董富成的爪子太烈了，痕迹到现在还没有消失。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程枳在镜子前面站了会儿，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抬眸与门口出现的男人视线相对。

　　——

　　程枳随手拿了瓶矿泉水放在桌上，在对侧沙发坐下。

　　梁时泽看着她额角的伤，有些后悔：“从你问我的那一刻，我该猜到你要做什么的。”

　　程枳把录音笔放在桌子上，一点都不在意，“我拿到了新的证据。”

　　她看梁时泽拿起录音笔，说：“这次至少可以送他进去十年。”

　　“程枳。”梁时泽抬头，“董富成他吸毒。”
　　没有你这一举动，他也触犯了刑事责任，出不来了。

　　程枳一顿。
　　梁时泽说：“你如果不了解他，贸然接近非常危险，你知道么？”

　　“事情已经做了。”程枳轻轻呼出一口气，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再纠结就没有用了不是？”

　　梁时泽也不是想斥责她。
　　只是有人在48小时内干了件大事。

　　“范家，掌权人是范文卓的姐姐范雯静。”梁时泽把文放在桌子上，打开其中一页说：“你出事的那一晚，范雯静收到了意大利独立设计师lee的商业仲裁通知，按当地法律，收到文书之后，她需要和境外律师联系，短时间内没办法直接回国。”

　　梁时泽又翻了一页：“同时，当地政府收到了关于范家海外子公司的检举，税务、商业监管部门全面核查，资金被海外冻结。”
　　“这些，都是在一晚上完成的。”

　　程枳看着桌上的文件。
　　全部都是关于范家在海外子公司的所有税务证据。

　　梁时泽说：“他很聪明，知道没办法扣住范雯静，但可以用商事仲裁通知和一份紧急合约谈判拖住范雯静四十八小时。”

　　“国内四十八小时里，卓耀税务、职场侵害的全套证据全部递交过给了各部门，现已立案。”
　　“……”

　　程枳知道梁时泽说的是谁。
　　“林青林吗？”

　　梁时泽点头，他也没想到一个未经手过任何商业决策的人一出手就这么骇人听闻。

　　“你该好好感谢一下他。”梁时泽又把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一开始范文卓抓着你过度防卫的问题不放，试图让公安立案。就在昨天，他突然改口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现在关于你的负面影响，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

　　程枳看着桌子上的文件，抬指翻了几页。

　　梁时泽又安慰她：“不过你也放心，现场有第三方，她的话也有分量。过度防卫也不会落到你头上，只是林青林的手段太狠了，范文卓在他面前显得还是太嫩了。”

　　病房门被敲响，护工拿着纸袋进来，放在桌子上，“程小姐，这是你的手机，刚刚急送来的。”

　　程枳谢过护工，拆开袋子拿出手机，又问：“酒店的人有没有电话说找到失物？”

　　“没有。”

　　程枳下意识摸了下脖子，锁骨间变得空荡荡了。

　　“接下来你就安心养病，两个案子都会开庭，最近的一场，尹梨答应作为证人出现。”梁时泽安慰完她，再嘱咐了几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待不了很久。

　　临走前，梁时泽打开门，在门口站了会儿，等程枳察觉到抬头时，他说：“谢谢，也帮我谢谢林青林。”

　　梁时泽喜欢程榆。

　　高中的时候，梁时泽就跟程榆一个班。
　　从高中到大学，七年时间，两人还保持着联系。

　　梁时泽陪程榆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时候，等他觉得一切即将往好处发展的时候，程榆跳楼的消息传到他耳中。

　　梁时泽接受不了。

　　他接受不了昨天还是鲜活的人，今天就躺在了冷冰冰的地板上，几欲想随程榆离开。

　　老天也戏弄他。
　　明明往海里走了那么久，一个激浪把他拍回了岸边。

　　他在岸边躺了一个晚上，海水一下一下灌入他的耳朵、鼻腔、口中，咸涩的海水冲刷着他的身体，他都毫无反应，直到第二天刺眼的光线穿透云层，打在他的脸上。

　　梁时泽是因为阳光过于刺眼才离开的沙滩。
　　他出国了。

　　被梁母丢出国，连电话卡都给掰了，就是防止他再和国内的旧友联系。
　　希望他能想明白。

　　刚开机的手机有了网络，一声接连一声的通知铃声弹出来，响了足足有十秒。

　　程枳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她手机上刷下来全是慰问短信。

　　有陆晴因、周敛、薛慕白、丁笛、焦言，还有得知这次消息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特意提醒，她们都没有来病房看过程枳。

　　陆晴因说她昨天接受了全面检查以及精神评估之后，重新回到了剧组。

　　《果实成熟时》的投资方一夜间换成了星悦。

　　花样设计公司遭受全面核查，服装组也临时换成了上荷的另一家。

　　陆晴因既感激又担心，隔一段时间就问她的状况。

　　程枳挨个回了一遍，拉到最底下，也没看到林青林的消息。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天前，程枳那句回京市了。
　　他真的生气了啊。

　　程枳握着手机，踌躇半晌，手指快速点了个视频通话，速度快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后悔一样。

　　“噔——”

　　视频无人接听。

　　她的确有错在先，但林青林这种拒绝沟通的方式让人有点委屈了。

　　程枳有觉得林青林不是这样的人。

　　她倏地站起来，产生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得沟通啊。
　　不沟通怎么行。

　　晾着她又是什么意思？
　　得找林青林说清楚才行，实在不行就吵一架。

　　她最害怕吵架了。
　　但这一刻，有道声音说，程枳你必须去。

　　程枳当着护工的套上大衣，拿着手机就往外走。
　　护工站在门口发愣，“程小姐，你要去哪啊？”

　　“一会儿就回来。”
　　她不顾护工的阻拦，顶着头上的伤就往楼下走，还没下楼车已经打到了。

　　程枳坐上车，又给林青林打了个电话。
　　依旧没有接听。

　　司机师傅看着她是伤员，又那么着急，车速也不由得提了起来。

　　风好像灌满了胸腔，在胸口里翻滚、发胀，她怎么深呼吸都平复不了胸腔里的那股委屈和愤懑。

　　站在林青林楼下时，程枳眼眶是酸涩的。
　　她走上电梯，摁了楼层。

　　电梯右上角屏幕的数字不断地跳动，平时那么快的速度，现在却显得那么缓慢。
　　这是十楼爬升的好像格外漫长。

　　程枳看到电梯光洁的平面上倒映出自己的样子，头发凌乱，眼眶发红，衣服还是医院的病号服。

　　好糟糕啊。
　　好邋遢的一个人啊。

　　她之前逃避问题的时候，也是这样狼狈吗？

　　现在不一样啊，她是来主动解决问题的，她主动来见林青林了。

　　电梯停下，程枳下了电梯径直转向右侧，连一点给自己犹豫的时间都没有，抬手敲了敲房门。

　　一共敲了三次。
　　每次三声，由急到缓，由强烈到苍白。

　　在她即将垂下手的时候，玄关传来了拖鞋拖地的声音，她退后一步。
　　门锁发出咔嚓的声音，门开了。

　　程枳再也忍不住，在门还没打开之前，一股脑说：“我承认这件事情是我不对，但是林青林，你不接我电话，不给我发消息是怎么回事？”

　　“林青林，你是在跟我生气吗？”

　　她说完，并没有等到什么回声。

　　程枳幻想的事情没有发生，她抬头，看林青林歪着头靠在门上，往日清明的瞳孔蒙上了一层薄雾，眼尾殷红，脸颊也泛着病态的潮红。

　　许久，他才低低地笑了声，嗓音沙哑带着点闷鼻音：“怎么办啊，程妹妹终于舍得跟我发火了，我一时间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开心了。”

　　说完他抬手在唇边虚掩着，压抑住喉咙里的闷咳。

　　程枳看他随时要倒的模样，慌了神，“林青林，你该不会是被我气生病了吧。”

　　“进来呗。”他靠在柜子上没动，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一条道：“再吹就要雪上加霜了。”

　　程枳反应过来，侧身挤进门，抬手贴了下他的额头，掌心滚烫的热意传来，“你额头这么烫，怎么不去医院！”
　　“刚醒。”

　　他抬手推了下门，门锁再次合上。

　　林青林大致看她一眼，低声咳嗽两声，“穿这么点就敢跑出来找人，程枳你要不要再不顾着自己一点？”

　　“我不冷。”她说完，又嘴硬接道：“而且我是来跟你吵架的。”

　　林青林笑了一下，手肘撑在台面上，“行啊……不过，让我歇一下再跟你吵。”

　　“你这样还吵什么架啊。”程枳有点苦恼地看着他，催促着他去卧室好好躺着。

　　这次林青林没再逞强，走到床边，额前生了一层冷汗，程枳接触到他冰凉的指尖，立马让他躺下，转身去找温度计。

　　他掀起眼皮提醒了句：“在茶几下的抽屉里。”

　　“38.5°”

　　程枳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眉头紧紧拧着，目光落在他的脸颊上，满是焦灼。明明心里担忧得厉害，但又夹杂了一丝愠怒，抬手打了下他的胳膊，词不达意：“林青林，就是这么不想见我吗？去个医院都嫌麻烦。”

　　林青林唇瓣发白，这时候还开玩笑，皱了下眉，说话带着点不正经：“疼，程妹妹轻点呗。”
　　“……”

　　程枳去客厅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一片退烧药，林青林还在卧室里，虚虚地说：“我平时不怎么生病，就没准备。”

　　程枳瞪他一眼，迅速下单了急送。
　　转头去拿了块毛巾，隔着冰袋，贴在他的额头上。

　　外卖还要十分钟才送到。
　　程枳搬了个椅子到床边目不转睛地守着他。

　　“……就这么干看着我吗？”温度上来，他嗓音更哑了。

　　“不行吗？”程枳看着他，嘴唇抿紧：“你想现在吵一架也不是不行。”

　　他勾了下唇，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退烧药到了，程枳倒了杯温水，扶他半坐起来，就着程枳的手喝下药，接着兑了口温水。

　　林青林眼皮发沉，话也说不出口了，躺下指了下被子。

　　程枳放下水杯，把厚被子搬过来盖在他身上。

　　一小会儿，他就闭眼睡了过去。
　　期间程枳换了两三次冰袋，直到额头不再是烫手的温度才撤了去。

　　小黄安安静静趴在客厅里，生怕打扰到林青林。
　　程枳轻轻带上卧室门，揉了揉小黄的脑袋：“好狗。”

　　小黄应了一声，随着她去了客厅里趴着。

　　杨苓发消息问她去哪了。

　　程枳打了段语音说明了情况，杨苓听完沉默了几秒，温声嘱咐她晚上记得回医院。

　　这时候程枳才有空看一眼消息。
　　卓耀的事情闹得很大，甚至登上了热搜头条。

　　一些受过卓耀限制条款的明星或是博主站了出来，力挺这次头条。

　　范雯静被牵制在国外，公关处理差了一步已经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切都来不及了。

　　周敛的消息发到程枳这里来了，问她联不联系得上林青林。

　　程枳：【他没事，我在他家。】
　　小敛子：【行，没事就好。】

　　橙花：【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周敛隔了一小会，回了条语音：“没事儿，阿树都处理好了，公关那边由星悦添柴，你放心养病好了。”

　　程枳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下，静静看了林青林一会儿。

　　这时候没了锋芒，脸颊看起来柔和了不少，散发着脆弱的气息。
　　他也需要人照顾。

　　程枳脑海里两个小人再次出现，左右扭打起来。

　　“你扪心自问，平时是不是都是他在关心你，你关心过他吗？”
　　“没有么？”

　　“你没有！你明明能够劝别人想开点，别被过去的事情绊住。可是你自己，一直走不出来。过度关注过去，忽视了眼前人，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

　　“你不承认吗？你还不承认吗？”
　　“我没说不承认，我有点心疼他。”

　　两个小人一左一右坐在她肩头，呼出一口气，结束了打架，同时说：“你终于心疼他了。”

　　林夕瑶说得没错，他值得最好的。
　　他很值得。

　　所以，程枳渐渐与过去挥手告别吧，眼前有人更值得你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