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味的漫长告白》无常音

69、Chapter69 我拼命忘记

　　程枳回了上荷，走出医院已经是下午了。

　　手机弹出几条消息，不是消息，是资讯。
　　某一天里，她把云清市的资讯快报也加入了信息一栏。

　　标题很大，关于云清一中的。
　　家长称孩子在校遭遇同学集体孤立，盼校园冷暴力得到重视。
　　“陈某”这两个字眼闯入视线里。

　　陆晴因在小群里问：【什么情况？贴吧炸了。】
　　小白：【我发现这网站太害人了，能不能有人真把它炸了。】

　　一点不收敛：【我亲眼所见，我去你班通风报信的。】
　　空青：【放心，没事。】

　　小白：【我刚才看了，傅陈昭的妈真的很有实力，请来的都是广播台的人，她家干什么的啊。】
　　一点不收敛：【林青林知道吧。】

　　空青：【他外公之前是教育局的人，不过退休了。】
　　因你才晴天：【哇哦。】

　　程枳关掉手机。
　　回到家，杨苓在厨房里做饭。

　　从那天之后，杨苓突然变得顾家了。
　　程枳回到上荷，杨苓就一直有意无意观察她的状态。

　　程枳在玄关换鞋，看到杨苓出来，抬头问：“妈，你不工作了吗？”
　　杨苓笑了笑，显然她不太会笑，笑得有点生硬，“这几天请了年假，在家里好好陪你。”

　　程枳其实想说不用的。
　　但见杨苓对做饭很感兴趣，就没说出口，只是问：“我爸呢，他还回来吗？”

　　杨苓动作一顿，转头对程枳说：“如果我跟你爸关系产生了裂痕，阿枳你能接受吗？”
　　程枳拿了瓶水，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离婚吗？”
　　她说得太直白了。

　　杨苓有一瞬间感觉程枳才是这个家里的大人，什么话都敢说。
　　“那就离吧。”程枳站起来，拿起放在脚边的书包，走了几步，又停下，看着惊愕的杨苓，她说：“妈，我想出国。”

　　……
　　程枳在十二月底回到了云清。
　　学还是要上，她趁着周五，赶回学校拿资料。

　　回到学校门口，映入眼帘的是大红横幅，领头的是个中年男性，不顾保安劝阻，拿着话筒大喊：“云清一中不作为，不负责……”之类的话。

　　她进校时还被几个人拦了一下，幸亏保安出来得及时，拉着程枳进入学校。
　　“这……”
　　她回头看了眼，有点不可思议。

　　“同学别管这些，闹事儿的。”保安一连几天都跟这些人对线，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了，支着写有“安保”的大盾牌休息。

　　程枳来之前给林青林发过消息。
　　趁下午大课间来学校领几周落下的试卷。

　　下午前两节数学随堂测试，林青林没回，说明还没考完。

　　程枳站在学校里，有种微微的不适感。
　　她回上荷虽然有跟梁舒打拳，但发现体力差了一大截，没办法回到巅峰状态了。

　　程枳经历了两次体力断崖式下跌，第一次是在程榆去世后的几个月，第二次是现在。
　　她没有踏上教学楼，坐在教学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

　　杨苓即使把真相告诉了她，程枳心里有底，但依旧想不起任何关于那段时间的东西。

　　办公楼下涌出了一群人，程枳很快发现人群中有陈璐的身影。
　　她吵着闹着一直向学校讨说法。

　　那傅陈昭呢。
　　听林青林说傅陈昭跟往常一样来学校，只是他下课就会消失，没人知道他去哪。

　　大课间快结束了，程枳看了眼手机，打算上楼看一看。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各班已经没有动静了，程枳从边侧楼梯上楼。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射下来，铺在灰白相交的大理石地板上，她拐弯上楼梯，三楼楼梯口一道人影投了下来。

　　程枳脚步一顿，抬头对上傅陈昭的眼睛。
　　他眼里有血丝，眼下青黑，黑色羽绒服被他双手推挤着，显得臃肿。

　　“傅陈昭？”程枳扶着泛着光的扶手，眨了眨眼，“班里考试结束了？”
　　傅陈昭冷冷看她一眼，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掠过她继续下楼。

　　程枳随着他转身，开口说：“你妈妈这样闹，对你一点影响都没有吗？”
　　傅陈昭双脚缓缓并在一起，头垂得很低，“怎么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现在的我还阻止得了吗？”傅陈昭抬起头来，手紧紧抓着衣袖，“她说这是为我好，她想为我讨回公道。”

　　程枳不解地眨了下眼，“你扪心自问，你需要公道？”
　　所有事都是因你内心的扭曲而发生的，需要公道的另有其人。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傅陈昭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少女，突然问：“你被造谣，这么多人关注你，你是不是很自豪？”

　　程枳听完话，愣了片刻，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微微蹙眉，“流言蜚语伤害了我，给我造成了影响，我为什么会自豪？”

　　“因为你站在了人群焦点啊。”
　　傅陈昭上前走一步，阳光照在眼镜片上，光影闪动，令人看不清神色，“你们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别人的关注我不行。”

　　考完试后，林青林看到程枳的消息正打算下楼，听到了傅陈昭满含疑惑和愤懑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他顿住了步子。

　　“那时候，我跟林青林的处境一样啊。被人排挤，被人孤立，甚至我长得不如他有特色还要被拿来跟他对比。我们是同病相怜的人啊。”

　　“我很想和他成为朋友。如果我跟他能成为朋友的话，我们一定都能受到关注，我爸说不定看到我这么优秀，就愿意分一点注意力在我身上啊。”傅陈昭苦笑了两声，“林青林为什么不愿意帮我？”

　　程枳说：“他为什么要帮你？”
　　“我们是朋友啊。”

　　“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同流合污，狼狈为奸？还是说，你借朋友的名义，通过索取满足你自己的私欲。”

　　傅陈昭顿了顿，不愿意解释：“就那一次！就那一次，只要我那一次考好，我爸就答应我回来的！他只要帮了我，一切就不一样了啊。”

　　“不一样什么？你们选了两条不同的路，即使他帮了你，你们终究还是会分道扬镳。”

　　程枳抬起下巴，“因为你从来没把他当朋友，你只把他当作竞争对手，可以利用的竞争对手。”

　　“不行么？他得了这么多关注，分我一点不行吗？”傅陈昭没有否认，“他不愿意，他自私的很，是他导致了我现在混乱的人生。”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下，声音发狠：“我其实恨死他了。”

　　程枳微微启唇，顿了两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傅陈昭，你就不能把视线放在你自己身上吗？如果那次你没有找林青林作弊，你没有出烂招来陷害他，你全身心准备了考试，结果还会这样吗？”用来说乔盈的话，同样也适用于傅陈昭，“你这样盯着别人忽略自己，真的很愚蠢。”

　　“我就是愚蠢。”傅陈昭自嘲地点点头，“过去的事情已经摆在这里了，我没办法改变，我就是恨他。”

　　程枳说不过他，也不打算多说什么，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上楼。

　　又听傅陈昭说：“因为我发现上了高中之后，没有我，林青林照样是人群焦点。大家突然不针对他了，也不孤立他了。”
　　“只有我还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程枳回头，“什么意思？”
　　“他们又不止欺负他，也欺负我了啊。”他说：“为什么我妈不像林青林父母那样为他处理好所有的事，陈璐她总是不顾我的感受，说是要为我讨回公道，却自以为是，所有的后果还得由我承受。”

　　程枳：“你难道不是既得利益者吗？”
　　“是啊。”傅陈昭扬唇僵硬地笑了下，“所以我随她作随她闹，我倒想看看我的人生在她的手里究竟还能烂成什么样。”

　　“……”
　　傅陈昭头也不回地下楼了。

　　程枳站在三楼楼梯口，久久没有动。
　　听到楼上的脚步声，她才回神，踏上了层台阶。
　　楼上下来的是林青林。

　　“林青林。”程枳抬头看台阶上的人，缓缓说：“我觉得他好像要干什么了。”
　　“什么？”

　　程枳没有说话，转身快步下了楼。

　　看她突然着急起来，林青林追在她身后下楼。

　　程枳走下楼，心脏突突跳，她有一种感觉，一种熟悉的却又令人心慌的感觉。
　　她跑步的身影与记忆里的被碎片化的模糊身影相对。

　　走在了路上，她听着音乐的，什么音乐，程枳想不起来了。

　　楼下已经没了人，程枳慌张地转头试图寻找傅陈昭的身影，眼前的场景迅速转变，她又跑了起来。
　　找人，找到人就好了。

　　突然间，上课铃声响起。
　　急促的音乐涌进耳中，程枳转头循着大喇叭看去。

　　教学三楼的窗户被猛地打开，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冲出窗子，一跃而下。

　　程枳眼中倒映出傅陈昭的画面，瞳孔收缩。
　　音乐，大楼，人。

　　风吹动程枳的头发，她整个人死死盯着远处楼下的人，身体僵直。

　　“程枳！”
　　突然黑影照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林青林迅速把她拉进怀里，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耳边似乎还有尖叫声、哀嚎声、嘶吼声……
　　她躲在林青林怀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神呆滞。

　　程榆。
　　音乐，那声音是突然灌出来的，是窗子。

　　程枳走在石子路上，那是通往程榆单元楼的捷径。
　　她经常这么走。

　　程枳带着耳机的，她好像听到了音乐，很大声的音乐，有点悲伤有点令人心慌的音乐从楼上传下来的，即使隔着耳机她也能听到。
　　程枳摘下耳机，循声抬头。

　　她不该抬头的。
　　不该喊出那一声名字的。

　　她喊了。
　　窗帘被风吸出窗外，悠扬的鼓点像是某种安眠进行曲，程榆从十二楼一跃而下。

　　程枳想，她姐姐应该是听到了这一声的。
　　程榆朝她所在的方向看来了。

　　——

　　程枳听不见了。

　　即使林青林怎么叫她，程枳一点都听不见了。
　　神情恍惚地躲在他怀里。

　　傅陈昭跳楼了。
　　原先在办公楼下闹的陈璐哑了声音，倏地瘫倒在地。

　　她带来的七大姑八大姨也被这一幕吓到了，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办公楼下乱成一团糟。

　　教学楼也有同学听到了这声，纷纷探头出教室，皆被老师按了回去。

　　傅陈昭意识尚存，剧痛传遍全身。
　　各种混杂的声音串在一起。

　　卢峻在办公楼看到了廊桥下的程枳和林青林，赶紧跑过来，看到程枳浑身发抖，猛地抬头，“程枳看到了？！”

　　林青林点头，脸上也出现慌张和焦虑，“老师……”

　　“直接叫救护车。”卢峻当机立断，拿出手机来打电话。

　　程枳完全动不了，她脑海中不断有闪回片段，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卢峻轻轻拍了程枳的肩膀，见她毫无反应，着急地原地走动。

　　林青林抚着程枳的背，仍然紧紧护着她，不停唤着她的名字。

　　程枳胃里犯恶心，耳边嗡嗡响，她知道有人在叫她，但张不开口。

　　林青林安抚着她：“没事，没事了。说不出来，就不用说话，我陪你待着。”程枳缓慢抬起了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她开始掉眼泪，在为程榆掉眼泪。

　　卢峻去门口迎救护车，两辆救护车，陈璐被人扶着站起来时，瞥见了远处同样被带上救护车的人。

　　本来林青林是没办法去医院的，但程枳紧紧抓着他的袖子，手指僵住，只好让他们一起上车。

　　卢峻给杨苓打了电话。
　　杨苓听到这消息，正在孟婉家里。

　　她在跟孟婉商量程枳出国的事情，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婚姻上。

　　这些年来两人的关系孟婉也看在眼里，她和程钧都尊重她的意见。即使离了婚，两人依旧像以前一样对待她和程枳。
　　这次程枳出国的事，孟婉和程钧全权资助。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杨苓听到消息愣了很久。
　　孟婉问她怎么了，她才慢慢说出了程枳的事情。

　　杨苓攥紧手机：“阿枳估计是全想起来。”

　　“这个一中是怎么回事。”一向和蔼的程钧罕见地严肃，“接二连三出事。”
　　杨苓说：“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孟婉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这次你就别去了，我和老头子去。”

　　“妈，你腰伤才刚好。”孟婉摇摇头，“没事，程榆的事，你也受了不少打击，这次状况这么像，你就别去了，在家里等着我们。”
　　杨苓犹豫了下缓缓点点头。

　　孟婉和程钧在房间里忙着收拾东西，杨苓独自坐在沙发上，像个小孩子一样茫然无措。
　　她也记得的。

　　那天她接到了程榆的电话，丢掉工作赶到了程榆所住的公寓。
　　她敲门没人应。

　　慌忙之下，她想起了程榆在她手机上存的电子门卡，拉开门，迎接她的是程榆最后的一抹褐色背影。

　　她踉跄跑到窗边已经晚了。
　　就是这么不凑巧啊。
　　杨苓看到了跌坐在草丛里的程枳。

　　幸好程枳不记得了。
　　但杨苓记得。

　　这些记忆频繁闪回，梦中有，愣神间有，她只要看到大楼有时候都会心慌难受。

　　杨苓想拼命忘记的事情，程枳却想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