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味的漫长告白》无常音

4、Chapter4 耀眼的他

　　八月底的一场暴雨带走了夏日的炎热。
　　经过一夜暴雨的洗刷，西堂街石子路镶嵌的鹅卵石折射着阳光，照得整条街通透明亮。
　　晶莹的水珠压弯两侧梧桐枝头，叶片越来越低，“啪嗒”，叶脉终究留不住它，水珠脱离束缚，滴落进梧桐树下的水道中。
　　枝头轻颤，轻快的沙沙声伴随着清凉的微风扑面而来。

　　程枳深吸一口气，天地澄澈，连空气都带着青草沁人心脾的气息，今天也许是个好兆头。
　　想着，程枳转头拐进了街边一间不起眼的咖啡小屋。

　　小屋像极了小动物冬眠小家，全部木质，窗边摆放的透明花瓶里插着一支高挑的青叶子，脚下地毯柔软，屋中并不炎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咖啡苦香气。
　　是巧克力味的。

　　程枳走到吧台前，点了杯拿铁。
　　吧台的咖啡师一眼就看到她背着的黑色书包，没多想，问出了小满岛所有人最常问的一句话：“小美女来旅游的？”

　　从昨天到今天，从下出租车到咖啡店，程枳听这句话不下三遍，她忍不住问：“来小满岛旅游的人很多吗？”

　　咖啡师伸手示意她扫码，边说边看吧台对面这位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女生，“小满岛近几年可是云清市旅游大top！就清河公园那片已经规划建设大商街了，小美女你不是来旅游的？”

　　云清一中校服需得入学之后才能领到，程枳今天第一天入学，自然穿了自己最舒服的衣服。
　　上身是浅蓝荷叶边袖，下身穿了一条宽大的纯白速干凉凉裤，看起来学生气息很浓。

　　“我是来上学的。”程枳的话印证了咖啡师的猜想。
　　咖啡屋直走一百米就是云清一中的大门。
　　咖啡师很自然地把她归为一中小同学。
　　“云清一中啊。”他敲掉咖啡渣，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浅棕钟表，愣了下说：“可是云清一中上课铃在二十分钟之前已经打过两遍了。”

　　此刻，钟表显示：7：55。
　　程枳提了下右肩的背包，怪不得她一路走来没见几个一中校服的学生，原来是已经上课了，她含糊道：“啊……那应该是上课了吧。”
　　咖啡师打着咖啡，抽空看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我全都明白”的神情，“小同学不赖啊，‘牛魔王’的晨检都敢来这么晚，还不穿校服……佩服佩服！”

　　说完，甚至还朝程枳拱了拱手。
　　“……”

　　“牛魔王这么厉害？”程枳接过拿铁，随口问。
　　咖啡师没觉得不对，点了点头，“店里兼职的小同学就是一中的，据他们汇报说，这牛魔王手持高三级部主任的‘芭蕉扇’，一扇子足以留下一周阴影。”
　　程枳了解了，撕掉吸管白包装，喝了一口。

　　冰凉的咖啡液灌入喉咙中，身心舒畅。
　　她坐在窗边，打算等个准点踏进学校大门。
　　毕竟联系杨苓的老师说上午办入学手续就行，连具体时间都没有说明。

　　门前响起一阵强劲的音乐声，是熟悉再不过的《Dream it possible》。
　　上荷一中班主任的手机铃声十个有五个是这个调调。

　　她不觉得奇怪，可店里咖啡师倒是有些过于应激，手柄“吱”的一声飞了出去，差点掉进冰桶离。
　　吧台里的咖啡师肃然起敬，对着门前矮矮胖胖的篮框眼镜中年男人喊了声：“牛主任。”
　　说曹操曹操到？

　　“牛魔王”从容自若地接受他的礼貌问候，一手拿着电话，一手在亚克力板上点了点，低声道：“一杯热玫瑰牛奶，打包带走。”他说完，又嘱咐了句：“热的。”

　　咖啡师像是看到了草原里领头的雄狮，连连点头，做咖啡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疑似数学极差的同学被点名上黑板公开做题。
　　可他是咖啡师，又不是学生。

　　程枳觉得有意思，多看了眼。
　　牛主任一手打着电话，声音放开，整个咖啡屋全是他嚎亮的声音。
　　“高三开学提前是全市默认的事，咱们八月也只是上了半个月，人家二中足足上了一整个月！还不知足……那些举报的电话号码都记下了吗？”
　　“……行，今天正式开学，也该找他们算算帐，自己不学，还要耽误别人学……”

　　牛主任提了提黑西装裤的腰带，继续说：“晨检抓了几个学生，开学第一天，新学期新面貌……还顶着过去邋遢的样子！校服不穿，还敢迟到，名单给你了，通通记处分！”
　　悄悄偷听的咖啡师莫名地抖了下，朝程枳投来个紧张的视线，仿佛在说：“听到了吧！牛魔王就是这么恐怖！”
　　的确有点威压。

　　牛主任走到挤眉弄眼的咖啡师面前，下意识要教育，张口才发现是学校外面，便清了清嗓子，说：“牛奶好了吗？”
　　咖啡师递上打包带，恨不得立马送他离开，嘴上却说：“好了，您慢走。”

　　《Dream it possible》再度响起，牛主任看到电话，神情微变。
　　左右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咖啡店，小心翼翼接起电话，脸上的严肃瞬间如奶油般化开。
　　一道低低又带有讨好意味的声音，从牛魔王口中传出：“哎！我没去哪里！你不是肚子疼吗！给你买了杯热牛奶！”
　　他压低声音，甚至低下了头捧着手机，匆匆推开店门，“马上回来！……新同学我知道，上荷一中副校长的女儿，成绩不怎么理想……”
　　声音随着牛主任走远而消失。

　　咖啡师似乎并未从震惊中走出来，还保持着递咖啡的动作，愣愣地看向窗外离去的矮胖身影。
　　程枳头皮一麻，牛主任口中的上荷局领导的女儿，估计就是她。

　　程枳起身打算离开，身后咖啡师恍惚中出声：“刚才我是幻听了吗？”
　　不等程枳回答，咖啡师擦了擦手，快速拿起手机发消息。
　　“一中小同学绝对想不到牛魔王还有这样的一面，发个贴吧这不得炸了！”
　　程枳有点担心他的精神状态，看时间差不多了，推门离开咖啡屋。

　　——

　　云清一中校门建的很气派，正对大道，与沥青路交界处用大理石铺砌地面，正对着伸缩门的是一块狭长的石碑，上面的字体是云清书法协会会长亲自提笔的“云清市第一中学”。
　　这样宽阔的校门，阳光炙烤着潮湿的地面，却很少有人走动，倒显得有些焦心。
　　已经到了上课时间，伸缩门紧闭，程枳只能走到保安亭找保安开门。

　　这一走让她瞧见了保安亭后的几道黑白身影。
　　云清一中的校服统一黑白配色，只是每年都会有细节上的变化。
　　程枳只是听说，单看还是看不出来。

　　保安拿着保温杯正打算喝水，抬眼惊鸿一瞥，立马放下水杯指着门外看起来呆呆的程枳说：“牛主任，这里还一个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程枳不动声色地藏起了带有咖啡屋logo的拿铁。

　　“哪里？让我看看！”牛主任提着还没有送出去的袋子，探出头一眼就瞧见了校门口乖巧内敛的女生。

　　“牛主任，您看还有比我来得晚的同学，罚她就别罚我了呗！”随着声音探出头的是一张笑得痞帅的脸，少年本想看看谁比他还狂，看到程枳明显一怔，立马缩了回去。
　　程枳黑眸子一动，迎上牛主任愤怒的圆眼睛，从背包里拿出信封，说：“主任好，我是程枳，今天入学。”

　　那双怒火中烧的圆眼睛立马清醒，抬腿踹了叫保安亭后的学生，亲自来打开了铁门，迎程枳进门说：“程局的女儿是吧？来来来！来得真早啊！”
　　门前因来得晚的少年发出不满地哼哼声，“牛主任，你怎么还分人呢？我来的比她早！”

　　“周敛你这点来让我夸夸你？”牛玮瞪他一眼，“你真会掐点，正好高三动员会开始才来，怎么？早读让你觉得多余是吧？你下次语文再考那点分，把文言文全抄一遍！”
　　听到这话，周敛瞬间认怂，双手合着拜了拜，“老牛，您说得对，早读一点都多余！要不我现在就回教室早读吧！”

　　“就你会搞特殊。”牛玮领着程枳进门，随意挥挥手，“赶紧去操场！”
　　“好嘞！”少年如释重负，临走前还瞧了眼程枳。

　　“周敛，高三二班的。”牛玮上下打量了遍程枳，真如所说的，内敛安静，应当不是不服管教的学生。
　　他放心地笑了下，抬步往前走，“他是你隔壁班的，学习成绩还不错，就是不服管，混小子一个。”

　　程枳跟在他身后，背后的咖啡杯在滴水。
　　“程枳你原先是上荷一中的是吧？”他问。
　　程枳：“是的。”

　　“上荷一中是个好一中，学生质量高，升学率高。”牛玮说了几句，突然扭头深深看她一眼，“我是不是在学校外见过你？”
　　不太妙。
　　程枳低着头，额前刘海虚虚掩着视线，看起来胆子也小，低声说：“主任，我昨天才来小满岛。”
　　“那就是我记错了。”牛玮拎着咖啡袋，边走边向她介绍云清一中。

　　“云清一中也是重点高中，想必你们上荷，虽然学生质量差了点，但老师都是很负责任的。你来这里学习，程校长也放心。”

　　其实程启明一点都不放心。
　　他觉得云清一中的环境不适合程枳。
　　但耐不住杨苓低下脸来软磨硬泡。

　　咖啡袋被他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高抬，指着面前教学楼：“这边是高三教学楼，接下来一年，你都会在这栋楼里学习。”
　　“妈妈说我被分到了高三三班。”
　　“没错。”牛玮点头，带她走过树荫遮蔽的宽大水泥路，“高三实验班学习任务太重，压力大，不适合你。”

　　说着，牛玮有意识无意识地瞥了眼程枳的耳朵，又说：“综合下来，三班成绩好的学生多，学习氛围最好，正适合你。”
　　“听说，你跟林青林认识？”
　　听谁说的。
　　好像全世界都觉得他们认识一样。

　　程枳想否认，牛主任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笑呵呵说：“他就在三班，你初来乍到，也可以相互照应一下。”
　　“……”
　　“喏。”牛主任指向不远处的操场，演讲台上站着位高挑少年，正右手握圈举在太阳穴旁，一字一句带领同学宣誓。

　　阳光洒在少年侧脸，发丝镀了层浅金色，气质温和，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的耀眼。
　　这与程枳昨天遇到痞帅社会哥林青林简直判若两人。
　　气质上就截然相反。

　　身边牛玮看向林青林的视线里充满了欣赏和欣慰，口中不停地称赞着：“云清三年第一，林青林这孩子要不是休学一年，去年就能上华清了。”
　　程枳随着牛玮的话点头，太过顺从的结局就是把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

　　牛主任对她说：“他成绩好，你成绩一般。”
　　“得多向他学习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