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味的漫长告白》无常音

3、Chapter3 男妖精也是

　　“所以，我们之前见过。”

　　程枳站在玄关旁，薄荷色行李箱邪斜靠在玄关那堆已经拆封的快递纸箱旁边。
　　她拉起行李箱，脑子里却想的是，不记得见过这号人。

　　路灯莹白的光透过木窗洒进卧室，陈旧的灰白窗纱随闷热的风恹恹地晃了几下，触动了一旁的风铃。
　　风铃声音也闷。
　　一阵暴雨过去，似乎并没有尽兴，酝酿着更大的愁云。

　　整个卧室，空荡荡的深褐色书架、满是划痕凹槽的木桌、掉了一个螺丝，坐上就会咯噔一下的椅子，以及灰扑扑的床垫。
　　这样毫无生机的卧室，程枳跟走进监狱的心情差不多。
　　好在，唯一的活物，老式台扇吱吱呀呀地转着快要断掉的脑袋。
　　在程枳看来，这是整个卧室里唯一一个能与夏末炎热对抗的物件了。

　　程枳下意识走到窗前，一层独栋小楼外能看到远处的海浪，风中带着潮气，几棵高耸葱茂的树叶随风不情愿地晃着。
　　回头，门前放着浅绿行李箱和一把黑色的伞。
　　那是林青林的伞。
　　是林青林送她回来时留下的伞。
　　送她回来的人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浓郁的夜色中。

　　程枳有种恍然的感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夏树橙花的。
　　恰好是雨小了，恰好打到了车，恰好林青林带她出了酒吧，打破了尴尬。
　　一切都是这么恰到好处。
　　程枳对他是不是反差社会哥感到无所谓，她的各种行径，又是不自觉中为了更好融入角色的伪装。
　　融入小满岛这个地方。

　　想着，她转过身，蹲在老式台扇面前，任由带着些黏腻的风打在脸上，吹得不得不闭上眼睛，长睫颤动，长发被风带起来，又落下。
　　一丝丝凉爽挤破闷热的透明屏障，带走了一些闷躁。
　　她眯着眼，透过微弱的月光，看到卧室门框起来的狭小客厅。

　　一盏昏黄的吊灯垂落在棕褐色餐桌正上方。
　　餐桌比她卧室的桌子好一些，桌角起码没有被淘气的小屁孩用尺子锯掉一块。
　　凹凸不平的横截面让她很不爽。

　　要不把桌子换了吧。
　　程枳站起来，左右看看两个大小相差极大的桌面，又蹲了下去。
　　算了。
　　她还不想在卧室开餐厅。

　　风叶不停地转动，她看向腕间随着风晃动的青叶片，抬手捻了捻凹凸不平的叶片，思绪渐渐拉远。

　　-

　　杨苓在杨家排行第三，上头有个两个哥哥。
　　大哥车祸离世，二哥出海打拼，至今没有任何下落。
　　杨苓和程启明在大学相识。程家家境不错，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高中老师，人长得不错，就是性子太软。

　　杨苓性格直率，明媚张扬，在大学里是受人追捧的对象。
　　可她偏偏看上了内敛的程启明。
　　大学时代，一个爱干净、不说脏话、作风优良的男生已经很难得了。
　　更何况，程启明还特别好说话。
　　程枳怀疑杨苓纯粹觉得程启明好欺负。
　　当然也不排除觉得他相貌清隽。

　　杨苓是个颜控，导致程枳也对颜值很挑剔。
　　就比如她刚来云清，下车就见了一只长相臃肿的短腿小狗正与一只极瘦的黑狗厮杀。
　　程枳下意识拿出手机打开黄历。
　　上面说今日为下签。
　　诸事不宜。
　　呵。

　　这让她本就不抱有的期待，更加雪上加霜，像是被绑在了大石头上，一下丢进云清边沿的海中，再也扑腾不起来。
　　程枳之所以能住上这房子，纯粹因为她大舅的宝贝大儿子。
　　那个死去的大舅有个比程枳大两岁的儿子杨哲。

　　杨哲这人。
　　小时候大闹程枳百日宴，小学趁程枳生日恶作剧，把蛋糕换成青蛙。
　　再后来……程枳拒绝见这位连留两级的杨哲哥哥。

　　这房子，原本是程枳外婆家的老房子。
　　大舅结婚时，外婆举全家之力在北山道买了新的房子。
　　舅妈毛颖长时间在外工作，很少能照顾到杨哲。
　　于是外婆承担起了照顾杨哲的任务。
　　来到云清，程枳也变成照顾对象之一。

　　杨苓和程启明工作忙，没时间照顾她，又不想欠程枳大舅妈毛颖的人情。
　　三番两次交涉下来。
　　外婆决定带杨哲搬回离云清一中近的西堂街住。
　　毕竟两个孩子都要上高三。
　　学习任务重，离学校近点好。

　　程枳认为这没有必要。
　　她在上荷城时，杨苓和程启明也很少管她。
　　照样活得不错。

　　可程榆走了。
　　她倏得成了家里重点观察对象。

　　西堂街的小独栋里，“重点对象”蹲在空荡荡的卧室里，面对被某个小屁孩画满水彩的墙面发了会呆。

　　今天距离开学还有一天。
　　这一天，程枳甚至连被子都混不上。
　　程枳不想了，拿起手机拨通了外婆的电话。

　　铃声响了一阵，那头接了起来。
　　通话时间从0跳到1的刹那，一道懒散又带着困意的沉闷声传出，“谁啊？”

　　你姑奶奶。
　　当然程枳不能这么说。
　　她给自己在外人面前的人设就是一个乖巧听话，又没有主见，只知道闷头学习的内敛小女孩。
　　许久没有夹着声音说话，程枳清了下嗓子，声音甜得要腻死对方，“是我呀，小橙子……哥哥，你从局子里出来了吗？”

　　程枳看通话记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杨哲至少沉默十秒，他才恶心地对手机呕了声，骂道：“程枳你有病啊，大晚上给我打什么电话？”
　　没记错的话，这是外婆的电话。

　　“我没有呀，我给外婆打电话，没想到是哥哥你接的呢。”
　　对面又沉默十秒。
　　“哦，我在玩我奶手机。”
　　“……”

　　杨哲不仅从局子里出来了，还过得很滋润。
　　程枳扯了扯嘴角。
　　与这混子多说一句话，程枳心脏就少跳几秒。

　　“你打电话什么事啊？”杨哲这才不耐烦地问了一嘴。
　　程枳蹲在昏暗的房间中，突然听到窗边一闪而过的闷雷，顿了顿，说：“哥哥，西堂这边的家里是进贼了吗？据妹妹所看到的，贼有点贪心，连被子都不给我留。”
　　“哥哥，要不要我报警啊？”

　　在程枳看来，杨哲呆头呆脑，阴阳他的话从来都听不出来。
　　“不用啊。”杨哲道：“你来我家拿呗。”
　　“你家？”
　　杨哲躺在沙发上，搭在木质茶几的脚晃了晃，说：“对啊，北山道我家。”
　　从西堂街到北山道要穿过两条长街。
　　来回穿行至少要一个小时。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了。

　　“哥哥，你真的让我一个人大晚上去北山道吗？”
　　程枳企图唤起他一丝丝良知。
　　可惜效果微妙。

　　“对啊，你有手有脚的，过不来？”
　　程枳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好的哥哥。”
　　对面挂电话的速度极快，好似慢一秒都要打扰他打游戏。
　　程枳关掉手机，看着空无一物的房间，再转头看向愁云惨淡的窗外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关掉通话界面，打算直接叫跑腿。
　　指尖滑到了微信，对话框最顶端，一个叫“空青”的名字标着红点。
　　是林青林。
　　他的微信头像是小满山那棵树。

　　不知怎得，程枳竟然觉得他给人的感觉很像树。
　　要是程枳没有见到他今天的妆造，或许单听名字，真的会这样想。
　　可惜她见到了。
　　人前乖乖的学霸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哥平时真不是这样的！”林周急得跳脚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程枳轻笑了下。
　　向她解释什么。
　　他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电话再次打了进来，还是刚才的号码。
　　这次传出来的是外婆的声音，“阿枳呀，刚才外婆在洗碗，没听见声音。你现在已经到了西堂街了吗？”
　　“外婆，我到了。”她起身走到阳台上，印象里脏乱的西堂街早已大变样。

　　两侧泥地混杂石子的人行道铺上了整齐的红砖，每隔几米挖出正方形的浅槽中栽了高挺的梧桐，两侧小院脏乱的墙壁也粉刷上白漆。
　　这件老屋的铁门甚至重新换成了圆顶形的镂空铁门。
　　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朝好的方向发展。

　　“我听小哲说阿枳没找到被子？”
　　程枳看着院子，“嗯”了声。
　　“外婆放在里间卧室的衣柜里了，这几天下雨太勤，外婆没有晒。等过几天上学后，天气好起来，外婆再拿去晒一晒。”

　　过几天？
　　程枳返回屋子，边走边问：“外婆，杨哲哥说什么时候开学了吗？”
　　“他说还有一个多星期呢。”那头，外婆抬手摁了下杨哲的太阳穴，一副恨铁不成钢，“这小子今天非要骑改装的什么摩的，差点撞了人……托关系才把小哲捞出来，他发誓从现在到开学会安安分分的。”
　　“……”程枳要说明天就是云清一中开学日呢。
　　外婆估计得气炸。

　　程枳在柜子里找到了被子，“外婆，你们什么时候搬过来？”
　　“下周。”外婆说：“老房子里没空调，小哲受不了，下周一装空调的师傅来，有了空调小哲再搬过去。”

　　程枳想说，我呢。
　　外婆察觉了什么，接着说：“阿枳，你舅妈不在家，北山道的家空出了一间房子，那边热，要不你也到这里住几天再回去？外婆已经在往西堂街房子里搬东西了，阿枳你一个人住外婆也担心。”
　　程枳回头看着空空荡荡的客厅，摇了摇头，“没关系外婆，等两三天你们就搬过来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电话里传出外婆欣慰的声音：“西堂街治安很好，左邻右舍都是熟悉的人，阿枳有事直接找邻居，或者给外婆打电话。”
　　“阿枳还是这么懂事！你姐姐见了，一定很高兴。”
　　又提程榆。

　　程枳面无表情地看着跳动的通话时长，指尖在红色挂断键上犹豫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你妈说今天是邻居家的小林去接的你？”
　　“嗯。”
　　“小林那孩子学习很好，性格也好，阿苓说你成绩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这几天有空就去找小林学学啊。”

　　是从男妖精变成男菩萨的黛玉哥哥吗。
　　程枳避开话筒，低低嗤笑了声，乖巧回答：“知道了，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