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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枭 门外的动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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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动静只持续了一息,随即归于沉寂。
陆砚辞握着枪的手没有放下,侧耳听了片刻,缓缓朝门口挪了两步。他示意苏闻笙退到墙角去,自己贴上门的侧边,手指搭上门把,猛然拉开。
门外空无一人。弄堂里黑沉沉的,月光被两边高耸的墙夹成一道窄窄的银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陆砚辞探出半个身子左右扫视了一遍,目光定格在地面上——门槛前的灰尘里印着半个鞋印,浅而模糊,但看得出是男人穿的皮鞋,尺码不小。
他蹲下身细看鞋印的纹路,拇指长短的底纹是菱形格,这种鞋底在上海并不常见,多是日本宪兵配发的制式军靴里衬的款式。陆砚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日本人。
他掩上门,回到屋里,面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苏闻笙已经从墙角走了出来,看他的表情便知道情况不好。
"是日本人?"她问。
陆砚辞将枪插回腰间,眉头拧着:"鞋印是日本宪兵的制式皮鞋。但不确定是冲我来的,还是碰巧路过。"他顿了顿,补充道,"沈子骞近些日子跟日本宪兵队走得近,他若疑心我,很可能借日本人的手来盯梢。"
苏闻笙走到窗边,拨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弄堂口空空荡荡的,路灯昏黄,没有可疑的车辆或人影。但她知道,越是这样平静,越是危险。上海滩的暗处永远藏着不知多少双眼睛,今夜这扇门被盯上了,便不能再用了。
"这个点不能再待了。"她转身说,"我先走,你等一炷香再出来。"
陆砚辞看着她,忽然说:"我送你。"
苏闻笙摇头:"不能一起走,若有人蹲守,就是给人家送一网打尽的机会。"她说着已经走到门边,把开衫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后会有期。"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陆砚辞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低沉而急促:"下回别走法租界的小巷了。你公寓后门那条弄堂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天亮前我会放一把旧伞在摊子底下。有消息传给你。"
苏闻笙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他的面容紧绷着,下颌线收得很紧。她忽然想起八年前他站在戏班子门口跟她道别时的样子——那时他也是这样,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从容,可她看得见握在他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好。"她说。
门开了又合上,她闪进弄堂的黑影里,像只夜行的猫一样贴着墙根快步穿行。转了两个弯,她隐约听见身后极远处有脚步声,节奏匀称,不紧不慢,像某个有心人在不慌不忙地跟着她。
苏闻笙没有加速。她拐进一条热闹些的街上,混入夜市的人流中。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围了好些人,她挤进去买了一包栗子,借弯腰付钱的工夫往后瞥了一眼。街对面一个戴礼帽的男人正站在报摊前翻报纸,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身量魁梧,不像本地人。
她攥着热乎乎的栗子纸包继续往前走,面上笑嘻嘻的,像个普通贪嘴的女子。走过两三个路口后,她闪进一家还在营业的绸缎庄,从后门穿出去,进了另一条巷子。弯弯绕绕十多分钟,等她终于从公寓后门进去锁好门时,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到窗边查看,楼下的街面安安静静的。那个戴礼帽的男人没有跟到公寓附近。可她知道,他只是暂时跟丢了,或者干脆就是在等下一个机会。
苏闻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手里的栗子已经凉了。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想着陆砚辞说的那柄旧伞,想着那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想着今夜他碰她发顶时手心的温度。
这乱世里,他们给彼此递的每一条消息、每一件旧物,都像是从刀尖上走过去的路。一步踩空,便是万丈深渊。可即便是深渊,也得走下去。走到底,走到天亮。
第二天清早,苏闻笙照常出门去大舞台走台。走到公寓后门的弄堂口时,她余光扫见那个修自行车的摊子边靠着一柄黑色旧伞,伞骨有一处歪了,伞面边角磨得发白。她走过去,假装蹲下系鞋带,顺手将那柄伞拿起来抖了抖灰尘,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转角无人处,她撑开伞面,伞骨夹层里果然藏着一卷极薄的纸。她将纸卷抽出来塞进袖口,收好伞,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到了大舞台后台的隔间里,她才展开那卷纸。上面是陆砚辞的字迹,比前几回更潦草紧迫,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下的。
"沈子骞已向日本宪兵队提交报告,称特工总部内部有'奸细',矛头直指机要部门。宪兵队拟于三日后对总部全员进行内部审查,届时将封存全部档案,逐一约谈。若审查启动,我处档案中若干'修订'痕迹或将暴露。须在此之前转移或销毁与南京方面往来密件。另:修鞋老头生前有本暗账,被沈子骞搜走,其上或存与你相关的间接记录。小心。"
苏闻笙将纸条反复看了两遍,逐字记牢,然后照例烧成灰烬。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转着。
陆砚辞的档案——他潜伏三年,以敌伪秘书的身份经手过大量文件,其中必然有一部分被他做了手脚,或篡改、或截留、或添加伪档混淆视线。若宪兵队封存审查,以日本人查验的精细程度,那些痕迹极有可能被发现。而修鞋老头的暗账若是落在沈子骞手里,上面若有关于她与鞋摊往来的记录,她的身份便是纸包不住火了。
两件事,都迫在眉睫。
苏闻笙睁开眼,起身走到窗前。大舞台后窗正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黄浦江的一角,灰蒙蒙的水面上有驳船缓缓驶过。她看着那条江想了很久,脑子里把整条暗线所有可用的关系挨个筛了一遍,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白露。
百乐门的歌女白露,表面上是黄老板的姘头,实则是军统安插在黄老板身边的一枚棋子。白露上次替她传了黄老板车队改道的情报,两人之间的默契已经搭起来了。若要从沈子骞手里拿到那本暗账,白露或许能帮上忙。
苏闻笙换了件衣裳出了门,叫了辆黄包车往百乐门去。百乐门白天不做生意,门板半掩着,她从侧门进去,绕到后台的化妆间。白露果然在,正对着一面小圆镜描口红,见她进来,便冲镜子里的人挤了挤眼。
"苏姐姐今儿怎么有空来?"
苏闻笙在她旁边坐下,从手袋里掏出一盒胭脂递过去,借着这个动作低声说:"有件事想托你帮忙。特工总部沈子骞手里有一本暗账,是城隍庙后街那个修鞋老头留下来的,上面有我往来记录。"
白露描口红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涂完最后一笔,抿了抿唇,将口红旋回去盖好。她转过身来面对苏闻笙,脸上还是那副慵懒的笑,眼底却清明了。
"那本账,我听过。沈子骞上回带黄老板去吃饭时提过一嘴,说是锁在他办公室保险柜里。"白露想了想,说,"他的办公室在特工总部三楼靠东那间,保险柜是老式的拨轮锁,晚上只有一个便衣值班。我能弄到钥匙,但开保险柜的密码要你自己想办法。"
苏闻笙点头:"密码我来弄。"
白露从手袋里取出一串钥匙,摘下一枚递给她:"这是他办公室的钥匙,我找人配的。用完还我。"她顿了顿,又低声加了句,"苏姐姐,你要去的地方是龙潭虎穴。一旦出了差错,特工总部那个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
苏闻笙将钥匙收进贴身的暗袋里,拍了拍白露的手背:"放心,我有数。"
她从百乐门出来时,正午的太阳高高挂着,晒得路面泛起一层白晃晃的热气。她站在街边眯眼看了看天,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陆砚辞那边档案的事,需要有人配合转移,可他已经被盯上了,若亲自运作动静太大。她得去找周老板,让组织另派人手从外围接应。而保险柜的密码……她想起沈子骞这个人做事有个习惯,凡事喜欢用数字做标识。他的车牌号尾数是七六三,办公室里挂的那幅字落款时间是民国二十六年,桌上台历翻开的那一页他总是折角。
三组数字,都不长。她需要一次试开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只有今晚。
夜风起来的时候,苏闻笙换了一身深色衣裤,头上裹了条黑纱巾,像那些夜行赶路的穷人家女人一样缩着肩低着头,混在虹口区窄巷里的烟火气中。她绕到特工总部大楼的侧面,蹲在一条堆满杂物的夹道里,抬头望着三楼靠东那扇漆黑一片的窗户。
风把远处租界的靡靡之音吹过来,忽远忽近。她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楼里只有二楼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守夜的便衣通常在值班室里打盹,不会四处走动。
苏闻笙深吸一口气,从夹道里钻出来,贴着墙根摸到大楼侧门。白露给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她摸上三楼,靠东的那扇门果然锁着。她掏出另一把钥匙,手稳得像她在台上握剑时一样,几乎没有颤。
锁开了。她推门进去,保险柜就在办公桌后面,一个敦实的铁家伙杵在墙角。苏闻笙蹲下身,手搭上拨轮。
第一组:七六三。
第二组:二十六。
第三组:那个台历折角的数字,她记得是十四。
拨轮轻轻转动,指针对准刻度。她屏住呼吸,握住了保险柜的把手。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