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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戏中人 周二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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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傍晚,大舞台门口车马如龙。
苏闻笙在后台对镜勾脸,今日贴的是《霸王别姬》的片子,虞姬的妆容比寻常青衣多了几分英气,眼角一抹胭脂勾得微微上挑,既柔且烈。春桃在一旁递头面,嘴里念叨着:"姐,今儿台下坐了好多生面孔,前排正中间那个陆先生又来了,旁边还坐着个穿西装的,瞧着像特工总部的那个沈——"
"知道了。"苏闻笙稳稳地插上最后一支珠钗,没让语气泄出分毫情绪。
锣鼓响起来的时候,她踩着碎步上了台。满堂喝彩里她一眼便看见了前排的陆砚辞。他仍穿着铁灰色西装,坐在那里像一尊不动声色的塑像。沈子骞在他左手边隔了一个座位,翘着腿,笑嘻嘻地望着台上,手里转着一枚银元。
虞姬持剑登场,唱的是"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苏闻笙的水袖翻飞如云,嗓音穿云裂石,满堂寂静,只有胡琴伴着她婉转的行腔。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陆砚辞身上,可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沉沉的,既不像欣赏,也不像不耐,只是望着,仿佛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一段唱罢,苏闻笙退到侧幕稍歇。春桃递上茶盏,她抿了一口,眼角余光瞥见沈子骞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往后台方向走。她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茶盏,低声对春桃说:"有人来,就说我在换衣裳。"
她转身闪进更衣隔间,门还没来得及合拢,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挡住了门板。
沈子骞的脸出现在门缝间,笑容可掬,手里拈着一枝白玫瑰:"苏老板唱得好,特来献花。"
苏闻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沈先生,后台重地,男宾止步。请您回前头去。"
沈子骞不以为意,径自推开门走了进来。更衣间狭小,挂满了行头和戏服,他高大的身形一进来便占去大半空间,压迫感扑面而来。他闻了闻手里的白玫瑰,慢悠悠地说:"苏老板别紧张,我就是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
"聊您跟陆秘书。"沈子骞把玫瑰搁在妆台上,双手插进裤袋,目光在她脸上溜了一圈,"您二位,真就是听戏跟唱戏的关系?"
苏闻笙倚着妆台,抱臂看他,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先生若不信,大可去查。我苏闻笙在上海滩开门唱戏,谁给我银子我伺候谁。陆先生给得起,我便唱给他听。沈先生若给得起,我也一样给您唱。"
沈子骞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苏老板果然爽利。"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低下来,"可我听说,北平那边有些旧事,好像牵扯到陆秘书早年在南京念书时的关系。您那时候,在北平吧?"
苏闻笙面上笑意一丝未减,指尖却在妆台底下暗暗攥紧了。北平——沈子骞查到了北平,查到了她跟陆砚辞之间那条旧线。她不知他查到了多少,但此刻绝不能露怯。
"北平这些年唱戏的多了去了,我一个小角色,哪记得住那么多人。"她漫不经心地说,侧身去拿妆台上的梳子,"沈先生要是专程来后台盘问我的,不如带我去特工总部,好歹有杯茶喝。"
沈子骞盯着她侧脸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退后一步,重新挂上笑脸:"不敢不敢,苏老板言重了。就是头回听您的戏,心里头喜欢,想亲近亲近。"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苏老板,这上海滩乱得很,站错了队,可是要掉脑袋的。"
门合上了。
苏闻笙撑着妆台,深深吸了口气。梳子被她攥得指节泛白,镜中映出她的脸,虞姬的妆容在灯光下明艳如画,可眼底的锋芒锋利得几乎要割破那层粉墨。
沈子骞起了疑,而且疑心不轻。他今天来听戏是假,试探是真。北平那条线他既然摸到了,迟早会挖出更多东西来。她必须赶在他动手之前,把北平的痕迹抹干净。
苏闻笙平复了呼吸,理好衣装重新上台。下半场是《霸王别姬》最重头的"劝酒"与"自刎",她执剑而歌,一字一句唱得荡气回肠。台下的陆砚辞终于有了反应——在虞姬拔剑的那一瞬,他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戏散场时,台下的掌声响了足有半分钟。苏闻笙谢了三次幕,退到后台卸妆。春桃正替她拆头面,隔间的门又被叩响了。春桃去开门,门口站着个跑堂的小厮,递上一只食盒:"陆先生吩咐送的。"
苏闻笙示意春桃接过来,打开食盒盖子,温热的雾气扑面而来。里头是一碗馄饨,清汤白皮,浮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虾皮。馄饨已经有些软了,显然搁了一会儿才送进来,碗沿还是温的。
她端起来凑近闻了闻,眼眶忽然就热了。
是北平的味儿。馄饨皮薄如纸,馅是猪肉拌了冬菜,汤底放了虾皮和紫菜,撒一把青葱。和八年前那碗一模一样的味道,只是这回是热的。
她低头吃了一颗,牙齿咬破薄皮的瞬间,烫烫的汁水漫进嘴里,咸淡恰好。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捧来的那碗已经凉透的馄饨,油花凝结在汤面上,馄饨皮泡得发胀,可她站在后台门口,风雪吹在脸上,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春桃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句:"姐,你哭了?"
苏闻笙抬手一抹眼角,指尖湿漉漉的。她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馄饨慢慢吃完,汤也喝了干净。空碗放回食盒里,碗底压着一张小纸条,她借着卸妆的动作将纸条拢进掌心,等春桃出去端水时才展开来看。
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一句话:"明晚八时,有人接你。"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那个地址是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弄堂,离她的公寓不远,她去过一次,是组织上一个废弃的安全屋,几乎没人知道。
苏闻笙将纸条撕碎冲进下水道里,抬起头看着镜子里卸了妆的自己。洗尽铅华的一张脸,干干净净的,眼底还有方才那碗馄饨氤氲的水汽。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像是对着某个隔着千里夜色的人说了一句无声的话。
好。我等你。
第二天傍晚,苏闻笙按纸条上的地址去了那条弄堂。天色将暗未暗,弄堂深处黑漆漆的,只有尽头一扇门里漏出昏黄的灯光。她走过去叩了三下门,门开了条缝,一只手将她拽了进去。
门合上,屋里没开大灯,只点了一盏煤油灯。陆砚辞背对着她站在窗边,侧影被灯光拉得长长的。他转过身来,脱了那件制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灯下看他的眉眼,少了平日的冷厉,反倒显出几分疲惫来。
苏闻笙靠在门板上没有动,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着。
"沈子骞在查北平。"她先开了口。
陆砚辞点了点头:"我知道。昨儿他在后台找你了。"
"他疑心我们认识。"
"不止疑心。"陆砚辞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他前天派人去了北平,在你们旧戏班子附近打听了一圈。没问到什么实锤,但知道了你我是同乡。"
苏闻笙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北平旧戏班子的遗址,断壁残垣,早已荒废了。她看着那些照片,静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陆砚辞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第一回听你的戏。你唱《游园惊梦》走那个'梦'字的时候,尾音还是从前那个腔,往上挑半个音再落回来。全上海滩只有你那么唱。"
苏闻笙愣住了,鼻尖泛起酸意。她不知道,他竟还记得这种旁人根本不会在意的细节。
"砚青。"她终于叫出了那个藏了八年的名字。
陆砚辞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眼看她,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瞳仁里跳动,映出两簇微光。他没有应声,只是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像从前在北平那样,带着一点笨拙的小心翼翼。
"别怕。"他说,"我在。"
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可落在苏闻笙耳朵里,却比任何情报、任何任务、任何刀光剑影都重。她往前半步,额头抵在他胸前,隔着薄薄的白衬衫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沉稳的,一声一声,像战鼓擂在长夜里。
窗外弄堂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陆砚辞猛地抬头,一手将苏闻笙护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了枪。屋里煤油灯的火焰被门缝里灌进的风吹得晃了一晃,灯影摇曳间,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陡然锐利如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