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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庚 苏闻笙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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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闻笙一夜未眠。
公寓的灯关着,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揉皱的纸条,像攥着一块烫手的炭。纸条上的字她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都刻进了脑子里,可她仍然觉得不真实。
陆砚辞。长庚。
她想起三年间听过的所有关于他的传闻:说他为日本人递送情报,导致军统在上海的联络站被连锅端了七个;说他在特工总部亲自审讯过爱国志士,下手毫不留情;说他在南京的会议上公然支持日方提出的经济管控方案,令在场的中国代表无地自容。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他做下的。可若他是长庚,这一切便有了另一种解释——那些"泄密"的情报,或许是将假消息递给了敌人;那些"审讯"或许是在刑讯室里保下了真正的同志;那个经济管控方案,说不定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伏笔。
苏闻笙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成了灰。灰烬落在窗台上,被晨风吹散,无影无踪。
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人叩了叩她的窗。
她倏地起身,掀起百叶窗一角。窗外是天井,对面屋顶的瓦片间蹲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是茶馆周老板身边跑腿的小二。少年冲她比了个手势:事成,两人归。
苏闻笙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西郊那批军火截住了,两个失联的同志也回来了。她冲少年微微颔首,少年便缩回瓦檐后,像只灵活的猫一样消失了。
晨光漫进屋里,照出满地斑驳的影子。苏闻笙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中人面色有些发白,眼底一圈淡青,可精神却出奇地清明。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长发,梳齿划过发丝时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镇定的节拍。
她今晚要去特工总部。
上头传了新的指令:黄老板的军火被截,势必雷霆震怒,必定会向特工总部施压彻查。组织需要一个内应盯住这桩案子的侦办进度,以防黄老板顺藤摸瓜查到茶馆那条线。而最合适的人选,是苏闻笙。
因为陆砚辞是这桩案子的经办人之一。他们需要一个能接近他的切口。
苏闻笙对着镜子画眉的时候,手比昨日更稳了些。她心里有个念头,像盏灯一样亮着,让她再看镜中自己的眉眼时,竟觉出几分从前的模样来。
那天傍晚,她换了件藕荷色旗袍,外罩一件烟灰色开衫,化了淡妆,看上去像个去赴约的寻常女子。她出了公寓,步行两条街,坐上一辆有轨电车,晃晃悠悠往虹口方向去。
特工总部设在虹口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里,从外头看毫不起眼,和街面上其他的办公楼房没什么两样。可但凡上海滩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那道铁门里头,进得去的人不一定出得来。
苏闻笙递了拜帖,上面只写了三个字:苏闻笙。没有头衔,没有来意。门房的便衣接过去看了两眼,进去通报了。不多时,便衣出来请她进去,一路引着她往二楼走。
走廊里光线灰暗,脚底下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面,两旁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偶有缝隙漏出一点灯光和说话声。苏闻笙目不斜视,跟着便衣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便衣叩了两下,里头传出一个她认得的低沉嗓音:"进。"
门推开,陆砚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他抬眼看见她,目光没有波动,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便衣退下,门合上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闻笙站在门边,没有往前走。陆砚辞也没有起身,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着,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旧纸张和烟草的气息。
"陆先生好大的架子,拜帖递了两道才见人。"苏闻笙先开了口,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唱戏人天生的婉转尾音。
陆砚辞将手里的钢笔搁下,十指交叠搁在桌面上,望着她。日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照出他眉骨下那双眼瞳里极淡的一丝暖意。那暖意稍纵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苏小姐来,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公事公办,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苏闻笙走近两步,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小锦盒放在他桌上。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支派克钢笔,黑杆金尖,很是漂亮。"昨儿在华懋饭店捡到的,问了侍应生,说是陆先生落下的。"
陆砚辞看着那支钢笔,忽然极轻微地牵了一下嘴角。那支笔根本不是他的。她这是找了个由头来见他,而这个由头拙劣得可爱,像她八年前在他面前说谎时一样,耳根会红,但面上仍要硬撑。
他伸手拿起那支笔,指尖从她收回的手指上若有似无地擦过去。触感温热,比昨夜的电梯里更近一分。
"多谢苏小姐。"他将笔收进抽屉,"有心了。"
苏闻笙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已经明白她的来意。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频繁出现在他面前,而这支"失物"便是她搭好的桥。她正要告辞,陆砚辞却忽然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黄老板昨夜发了火,今早已向特工总部递交了申诉,要求彻查。案子归我办,但沈子骞在旁盯着。"
苏闻笙神色不变,只稍稍点了一下头,表示收到。她转身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陆砚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恢复了那种疏淡的公事腔调:"对了苏小姐,下周二大舞台的戏,我订了前排的座。"
苏闻笙顿了一下,偏头看他。陆砚辞已经低头批文件了,侧脸被窗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锋芒暗藏。
"那敢情好。"她浅浅一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迎面碰上了沈子骞。
沈子骞靠在窗台边抽烟,见她出来,故意慢吞吞地直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笑:"哟,这不是大舞台的苏老板吗?怎么上我们这晦气地方来了?"
苏闻笙含笑应对:"给陆先生送支笔,昨儿落在我那儿的。"
沈子骞眯了眯眼,在烟雾后面看着她的脸,目光像黏稠的浆糊,慢慢糊过她眉眼的每处细节。他吐了口烟,忽然凑近了一步,低声说:"苏老板跟陆秘书,认识挺久了吧?"
苏闻笙面色不改,笑吟吟地回:"沈先生这话说的,我一个唱戏的,哪敢高攀陆先生这样的贵人。不过是他捧过几回场,面熟罢了。"
沈子骞呵呵笑了两声,让开道:"改日去大舞台给苏老板捧场。"
苏闻笙微微欠身,从他身侧走过去。走出好几步,她能感觉到沈子骞的目光还钉在她后背上,像一根细针,扎得人不舒服。她没有回头,脚步保持着从容的节拍,一直走到楼梯口才暗暗吁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吐完,楼梯拐角忽然闪出个人影,一把将她拽进了旁边的茶水间。苏闻笙惊得险些叫出声,嘴却被一只手捂住了。茶水间门合上,昏暗里她看清了面前的人,瞳孔微微放大。
是个女子,短发齐耳,穿一身利落的男式衬衫,眉眼英气勃勃,下颌有道一寸来长的旧疤。这人苏闻笙认得,是军统上海站的人,代号"夜莺",两年前在一场行动里救过她的命。
"你怎么在这儿?"苏闻笙压低声音,推开了她捂着嘴的手。
夜莺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开口便是沙哑的质问:"你方才在陆砚辞办公室里待了多久?跟他什么关系?"
苏闻笙心下一凛。军统跟地下党之间本就各有各的线,彼此防备多于合作。夜莺出现在特工总部,必是来执行别的任务,撞见她从陆砚辞房里出来,怕是起了疑心。
"送支笔而已。"苏闻笙镇定地回答。
夜莺冷笑了一声,凑到她耳边,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们组织那套规矩我也懂。但你听我一句劝——陆砚辞这个人,沾不得。他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比我清楚。"
苏闻笙沉默了一瞬,只说了句:"我有分寸。"
夜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纠缠,松开她闪出了茶水间,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苏闻笙靠在茶水间的墙上,长长地出了口气。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眉目淡淡,唇色浅粉,看上去像个来讨茶喝的寻常女子。
可谁又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多少秘密,又有多少秘密,连她自己都还在摸索。
她下楼出了特工总部的大门,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天边烧着大片大片的晚霞,橘红与深紫交织,壮观得不像真的。苏闻笙站在街边等电车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昨晚得到"长庚"那个代号的时候,只想着他是个潜伏者,却忽略了一件事。
长庚是晨星,也是暮星。黄昏见于西方,黎明见于东方。同一颗星,日暮与日出时望见的是同一颗,只是天光不同,看上去像是换了模样。
她忽然就笑了,站在暮色四合的街口,眼睛弯起来,像当年在戏班子的门槛上跟那个少年讨价还价时的神气。电车的铃铛叮叮当当由远及近,她迈步上了车,靠着车窗坐下,看外面的上海滩一盏一盏亮起灯来。
下周二大舞台,他说他订了前排的座。
戏台上她会唱什么呢。她忽然很想唱一出他没听过的,唱一唱重逢,唱一唱失而复得,唱那些隔着枪口和刀锋也能淌过去的、命里的路。
电车晃晃悠悠往前开,轮轨摩擦发出规律的哐当声,像时代的脉搏,沉着而坚韧地,跳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