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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月 包间里烟气 ...

  •   包间里烟气缭绕。黄老板坐在牌桌主位,胖墩墩的一双手在麻将牌上摸来摸去,对面坐的是两个日本商人,旁边还陪着个穿藏青旗袍的女人,苏闻笙认得,是百乐门的歌女白露,平日里跟黄老板走得近。

      黄老板见苏闻笙进来,脸上堆出笑来,冲她招手:"苏老板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苏闻笙含笑走过去,在黄老板身侧的空位上坐了。丫头上来斟茶,她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内。窗边立着两个便衣,门口还有一个,都是黄老板的人。日本人腰间鼓鼓囊囊的,别着枪。

      "黄老板今儿兴致好,约了这么多人打牌。"苏闻笙放下茶盏,手指漫不经心拨弄着牌桌上的骰子。

      黄老板哈哈大笑,摸出一张牌打出去:"今儿高兴!谈成了一笔大买卖,晚上请苏老板来唱两段助助兴。"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带着酒气说,"待会儿唱完别走,楼上开了房间,有样好东西给苏老板看看。"

      苏闻笙笑意不变,心下却沉了沉。黄老板做的是走私军火的生意,所谓"好东西",多半跟这批货有关。她今晚的任务是拖住人,可若黄老板带她去看货,她反而能拿到更确切的情报。

      "那敢情好。"她拈了张牌在指尖转了转,眉目含春,"只是黄老板可得说话算话,别又拿些唬人的玩意儿糊弄我。"

      牌桌上打着趣,笑声不断。苏闻笙一边应付着牌局,一边掐着时间。码头上组织的人应该已经到位了,只要黄老板的船离岸,那边就会动手。她得确保黄老板今晚没空去看码头上的事。

      牌打到第三圈的时候,日本商人中的一个忽然接了个电话,挂断后跟黄老板耳语了几句。黄老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站起身冲众人拱手:"几位先打着,我去去就回。"

      苏闻笙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打趣:"黄老板可别想逃牌钱。"

      黄老板连连摆手,匆匆出了包间,两个便衣跟了出去。门一关,屋里只剩下苏闻笙、另一个日本商人,以及白露。那个接了电话的日本商人还留在座位上,低头看牌,像没事人一样。

      但苏闻笙知道,出事了。

      她借着起身添茶的工夫走到窗边,佯装看夜景,余光却扫向楼下。华懋饭店门前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有人正往里搬东西。她看不清搬的是什么,但看那分量和包装的大小,不像行李。

      是军火。黄老板提前把货从码头撤回来了。

      苏闻笙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三下,是发暗号的动作,可惜今夜她的人不在附近。她得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告诉码头那边的人收手,否则组织的人扑了空不说,还可能暴露埋伏的位置。

      她转身回到牌桌前,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该怎么脱身。门口还有那个日本商人的便衣守着,她若此刻离开,必定引起怀疑。

      白露忽然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乏了乏了,黄老板怎么还不回来,今晚这牌打得没意思。"她站起身,冲苏闻笙使了个眼色,"苏姐姐,陪我去趟洗手间?"

      苏闻笙会意,跟着白露出了包间。走廊里果然还站着黄老板的一个便衣,见两人出来,目光跟了一下,见她们往洗手间方向去,便没拦。

      白露在盥洗台前拧开水龙头,一边洗手一边低声说:"黄老板方才接到的电话,说码头那边有动静。他让人把货从船上卸下来了,改走陆路,这会儿正在楼下装车。"

      苏闻笙的心沉到了底。改走陆路——这样一来,组织在码头布下的埋伏全废了。而且黄老板已经起了戒心,今夜若不动手,这批军火一旦运走,再要截就难了。

      "车往哪走?"她问。

      白露迅速报了个地址,是从上海出城往西的一条路,偏僻,夜里几乎没有巡检。说完她便关上水龙头,高声笑道:"苏姐姐的胭脂花了,我替你补补。"说着从手袋里掏出个粉盒递过来。

      苏闻笙接过粉盒时,指腹触到底部一道细微的凸起,是临时粘上去的一粒蜡丸。她不动声色地将粉盒还回去,两人说说笑笑地出了洗手间。回到包间门口时,那个便衣已经不在了。

      "怕是都下楼去了。"白露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然后高声嚷嚷着"黄老板还没回来呢",挽着苏闻笙回了牌桌。

      苏闻笙坐下后借口肚子有些不舒服,不多时便告辞出来。那日本商人倒也没拦,只让她带话给黄老板,说改日再约。

      苏闻笙快步走向电梯,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方才陆砚辞站过的那个窗台前已经空了,只剩一个烟蒂留在窗沿上,被风吹得滚了半圈。

      她进了电梯,关门,下行。数字跳到五楼时,电梯忽然停了。门打开,陆砚辞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大衣。

      他跨进电梯,门重新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闻笙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的,填满了电梯的寂静。

      陆砚辞没有看她,抬手按了地下一层的钮。电梯缓缓下降,灯光明灭间,他低声说了两个字:"西郊。"

      苏闻笙懂了。他知道黄老板改走陆路了,他在告诉她车队的去向。西郊那条路通往城外,过了检查站便再无阻拦,若要在上海境内截住,必须在出城前动手。

      电梯到底,门开,陆砚辞先一步跨出去,将那件大衣随手搭在臂弯里,头也不回地走了。苏闻笙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出楼,看见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子发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苏闻笙站在华懋饭店门前,夜风吹起她旗袍的下摆。她攥紧手袋里的粉盒,那粒蜡丸正贴着指腹,微微发烫。

      她飞快地拦了辆黄包车,报了个地名,不是回公寓,是去周老板的茶馆。车夫拉着她穿行在夜上海的街巷中,霓虹灯在头顶掠过一片又一片的光影。她从粉盒底取出那粒蜡丸,捏碎了,里面是一小片纸条,白露的字迹潦草却清晰:车队三辆,领头车牌沪A七六三,经西郊路出城。

      她将纸条上的信息记牢,碎纸塞进手袋夹层里。黄包车在茶馆门口停下时,茶馆已经打烊了,门板紧闭。她叩了三长两短的门,片刻后里头亮起一盏昏黄的灯,门板开了一条缝,周老板的脸露出来。

      "今晚动手,西郊路,三辆车,打头的沪A七六三。"苏闻笙一口气说完,"码头那边撤了吧?"

      周老板点点头,面色凝重:"撤了,但有两个人没回来,怕是已经折进去了。"

      苏闻笙咬住下唇。折进去两个同志,可能是被捕,也可能是遇害。她来不及多想,周老板已经将一条消息塞进她手里:"上头传下来的,你要的东西。"

      东西?苏闻笙一愣,展开纸条一看,上头只有一行字:陆砚辞,原系南京地下党,三年前奉命潜入敌营。代号"长庚"。

      长庚。黄昏时分最亮的那颗星,日在西方,预示着长夜将尽。

      苏闻笙攥着纸条,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街口有夜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周老板匆匆催她走,门板重新合上,街上只剩她一个人。

      夜风吹过来,凉意沁骨。她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隔着旗袍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那颗心在底下跳得又急又重。

      长庚。他竟然叫长庚。

      她仰起头看天,夜上海的天空被霓虹映成浑浊的橘红色,星星是看不见的。可她好像真的在西方天际望见了一颗微光,隐隐约约的,在漫天烽烟里固执地亮着。

      黄包车还在巷口等她。苏闻笙上了车,报出公寓地址。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路,颠颠簸簸的,她攥着手袋里那只粉盒,想起方才电梯里他低低说出"西郊"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湖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忽然很想见他。此时此刻,就想站在他面前,堂堂正正地叫他一声砚青,而不是隔着满座的刀光剑影遥遥相望。

      可她知道不能。今夜西郊的路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得回去等消息,等那批军火能不能截住,等那两个没回来的同志还能不能回来。

      长夜漫漫,灯火浮华,只有黄浦江的水呜咽着流向东方,载着满江的月影和秘密,沉默地奔赴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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