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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梦 那个笑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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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笑容的主人叫沈子骞,特工总部行动处的副处长,陆砚辞名义上的同僚,实则明里暗里斗了两年的对手。
他坐在二楼临街的房间里,把玩着手中那卷胶卷,指腹来回摩挲着胶片边缘,像在盘一件稀罕玩意儿。屋里还坐着一个人,穿长衫,戴金丝眼镜,是《沪上画报》的记者方文远,平日里专给特工总部拍些歌功颂德的照片,偶尔也接些上不得台面的私活。
"方先生,"沈子骞把胶卷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说咱们这位陆大秘书,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原来也爱听戏啊。"
方文远赔着笑:"沈处说的是。不过那苏闻笙是上海滩头牌,前几日黄老板的堂会还请了她呢,陆秘书去捧个场也——"
"捧场?"沈子骞打断他,脸上的笑收了收,"大晌午的,不在衙门里批公文,躲在弄堂口跟个戏子拉拉扯扯,这是捧场?"
方文远不说话了。
沈子骞将胶卷收进怀里,站起身理了理西装领子。他是个长相周正的男人,三十出头,眉目疏朗,笑起来颇有些温文尔雅的意思。可特工总部里的人都知道,这位沈副处下手极狠,刑讯室里那些最见不得光的活儿,多半是他亲自盯着办的。
"辛苦了方先生,稿费改天送到府上。"他拍了拍方文远的肩,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了句,"今儿这事,先别往外传。"
门关上后,沈子骞站在走廊里,掏出烟盒弹了根烟出来。他没有立刻点,只是叼着烟卷站了一会儿,目光望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陆砚辞的办公室,门掩着,里头隐约有人影。
沈子骞慢悠悠地点了烟,吐出一口白雾。
他这个副处长的位置,是拿人命堆出来的。上个月他亲手破了那个修鞋老头的情报网,撬了三天三夜,老头的牙关硬得像铁,到最后什么都没说,死在了刑架上。可沈子骞不介意。他咬住了一条线头——城隍庙后街的鞋摊是条小鱼,但这片水底下一定有更大的东西。现在,他好像摸到了另一条线。
一个敌伪机关的机要秘书,跟一个来路不明的戏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头。这条线若咬实了,别说陆砚辞那颗人头,连带着他背后那些不清不楚的关系,都能一并拽出来。
沈子骞掐灭烟头,敲响了陆砚辞的办公室门。
"进。"
陆砚辞坐在办公桌后头批文件,见是他,抬了抬眼皮:"沈副处有事?"
沈子骞笑嘻嘻地进去,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陆秘书,今晚有兴致没有?新开了一家俄国馆子,听说罗宋汤做得地道,我请客。"
"今晚有事。"
"哟,什么事?又去听戏?"
陆砚辞笔尖顿了一瞬,抬眼看向沈子骞。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沉沉地望过来,屋里气压便低了几分。沈子骞与他对视着,脸上的笑纹一丝未减。
"苏闻笙的戏,确实不错。"沈子骞慢条斯理地说,"上回黄老板的堂会我也去了,坐后排,没跟陆秘书打招呼。她唱《游园惊梦》那一段,身段真是没话说。陆秘书觉得呢?"
陆砚辞搁下笔,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盯着沈子骞看了两息,忽然牵了下嘴角,笑意凉薄:"沈副处既然这么有兴致,不如去查查黄老板那批货走的是哪条水路。我这里公文堆成山,没空陪你品评戏子。"
沈子骞脸上的笑顿了一顿。
黄老板那批货——他也听到了风声,说是要走水路,但具体时间路线他还没摸清。陆砚辞这句话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故意递了个饵出来。沈子骞一时分辨不清,便打着哈哈站了起来:"那是那是,陆秘书辛苦。改天再约。"
他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陆砚辞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沈副处,照片拍得不错。下次拍我之前,记得关闪光灯。"
沈子骞后背一僵。他缓缓转回头,陆砚辞已经重新低头批文件了,神态自若,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沈子骞攥紧了门把手,笑着退出去,把门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站了片刻,面上的笑终于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陆砚辞知道他拍了照。他怎么知道的?那架相机搁在街对面二楼的窗后面,隔着大半个路口,隔着玻璃和窗帘,他连头都没抬过一下。
除非——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被盯上。他在弄堂口跟苏闻笙说话,本身就是故意给人看的。
沈子骞忽然觉得后脖颈有些发凉。他走回自己办公室,反手锁了门,从怀里掏出那卷胶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上陆砚辞与苏闻笙站得很近,他的侧脸,她的半张脸,清清楚楚。
可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是把刀,还是颗雷?
沈子骞把胶卷锁进了保险柜,钥匙贴身收好。他决定先按兵不动。陆砚辞这个人,他盯了两年都没抓住实打实的把柄,不能因为一张照片就贸然出手。他得等,等那条鱼咬钩咬得更深些。
同一天的傍晚,苏闻笙从瑞金路那家药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把消息递了出去:黄老板的军火今夜就走,走的是十六铺码头,但路线改了,不走苏州,改走宁波。
周老板传回来的密令里说,组织会连夜布置,在码头动手。而她需要做的,是今晚再去一趟黄老板那里,替他唱一出堂会,把人拖住。
苏闻笙回公寓换了身月白色旗袍,重新上了妆。出门时她特意绕到楼下信箱处看了一眼——空的。陆砚辞没有再给她递东西。
她上了黄包车,报出华懋饭店的地址。车上她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今天晌午那条弄堂里他攥住她胳膊的温度。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力道刚刚好,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一松手她就跑了。
"等我回来。"
那是八年前他说的话。他等了八年,等成了一个她认不出的人。可那双手的温度她记得,那枚疤她认得,他写"旧物新赠"时笔下那个"新"字最后一竖微微上挑的习惯,跟从前一模一样。
黄包车在华懋饭店门口停下。苏闻笙下了车,仰头望着这栋灯火辉煌的大楼,玻璃窗里人影憧憧,里头有歌女的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以及这乱世里所有人假装太平的喧闹。
她拎着手袋走进去,门口迎宾的侍者认得她,殷勤地引路:"苏小姐,黄老板在顶楼包间等您。"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苏闻笙对着电梯厢壁的镜面整了整鬓角,指尖掠过腕间那串碧玉珠子。十八颗,颗颗圆润。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她意料之外的人。
陆砚辞倚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夹着烟,见她出了电梯,不紧不慢地掐灭了。他穿了件墨青色长衫,少见的儒雅打扮,衬得那张冷冽的脸柔和了几分。
"陆先生也来听戏?"苏闻笙面不改色,冲他微微颔首。
陆砚辞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腕间珠串上,又收回来,与她对视了一息。走廊里灯光明亮,衬得他的瞳仁格外的深,漆黑的,像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话。
"苏小姐。"他只应了这两个字,便侧身让开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闻笙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皂角香,混在一起,熟悉又陌生。他们擦肩而过的刹那,她的手指被轻轻碰了一下,是陆砚辞的指节,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腕间那串碧玉珠子的最末一颗。
那颗珠子是空的。
苏闻笙没有停步,径直走向包间门口。门推开的一瞬,里头传来黄老板爽朗的笑声,以及满屋子牌桌上的吆喝。她脸上绽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迈步跨了进去。
身后走廊里,陆砚辞重新点了根烟,背靠着窗台,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烟灰落了一截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尖碾碎了。
顶楼的窗外,黄浦江上夜色沉沉,几艘货船正悄然解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