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物 苏闻笙回到 ...
-
苏闻笙回到法租界的公寓时,已近子夜。
雨还在下,她把那把素色油纸伞搁在门廊下沥水,进门后先给留声机上了发条。周璇的《夜上海》缓缓淌出来,盖住了她翻找暗格的声响。梳妆台第三格抽屉的底板是可以抽开的,底下压着一小瓶显影液、一把勃朗宁手枪,以及一张刚用完的密写纸。
她将陆砚辞那张"旧物新赠"的纸条浸入显影液中,片刻后,空白处浮出几行极细的字来。
"黄老板拟于三日后转移一批军火至苏州,具体路线待查。另:城隍庙后街鞋摊已暴露,速停。"
苏闻笙的呼吸凝了一瞬。鞋摊——那是组织在上海最重要的外围联络点之一,上个月才刚转移过一批药品。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确定这笔迹和正面"旧物新赠"四字出自同一只手。
陆砚辞。
她的手指摩挲着那串新碧玉珠子,一颗一颗数过去,一共十八颗。珠子孔道里若有似无地残留着一丝蜡封的味道,这是情报行里惯用的伎俩,将微缩胶卷藏在珠串的孔道里,用蜡封住。她拧开一颗,果然掉出一小卷胶片。
她将胶片摊在灯下细看,是几张潦草的路线草图,标注着码头、仓库和几条小巷。黄老板的军火走的是水路,打算从十六铺码头装船,沿黄浦江北上苏州。沿途有三处检查站,其中一处是日本人新设的,胶片上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条情报,足以让组织在三天之内布下天罗地网。
可她盯着那几行浮水字,心头却像堵着一团棉花。陆砚辞是敌伪的人,这是整个上海滩都知道的事。可他若真是敌伪的人,为什么要送出这样一份礼?城隍庙后街的鞋摊暴露了,他若忠于特工总部,大可直接带人去端;可他偏偏把消息递给了她,用的是这种九曲十八弯的法子,用的还是他当年在北平给她写戏词的那支笔。
苏闻笙将胶片重新封入珠孔,蜡封归位,珠子串回腕上。夜光里那碧色幽幽的,贴着她的皮肤,沁出一点凉意。
她走到窗前,掀起百叶窗一角往下看。楼下街角停着一辆黑色雪铁龙,车灯灭着,引擎也熄了。路灯昏黄,照不亮车里人的面目,但她知道那是谁。
陆砚辞从百乐门散场后就跟着她回来了。他一路跟了六条街,换了三辆车,最后停在她楼下,已经停了半个多钟头,什么也没做。
苏闻笙放下百叶窗,回到梳妆台前。镜子里那张脸卸了妆,干干净净的,眉眼间还留着几分当年北平的模样。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疤,是小时候练功偷懒,被师父用戒尺打的。
那一年他也在。他跑上去拦师父,被连着揍了三下,吭都没吭一声。事后她给他上药,他坐在戏班子的门槛上,疼得龇牙咧嘴还要逞强:"不疼。"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砚辞。砚台的砚,辞别的辞。"
"这名字不好。"她当时说,"辞别辞别,听着就要走似的。"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像北平冬天屋檐下的冰凌映着太阳。"那你给我起一个。"
她想了好久,最后说:"就叫砚青吧。青色的青,比砚辞好听。"
后来他一直让她叫砚青。再后来他走了,说是去南京念书。临走前一晚,他来戏班子看她唱《游园惊梦》,散戏后塞给她一只碗,馄饨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等我回来。"他说,"给你写一出新戏。"
她等了两年,等来的却是北平沦陷的消息。戏班子散了,师父死了,她辗转南下,一路逃到上海。再听到陆砚辞这个名字时,他已经是敌伪特工总部里人人侧目的角色,手底下过的人命少说也有几十条。
苏闻笙闭上眼睛。
她不信。她不能信。可眼前这条情报是真的,那笔迹是真的,那枚疤也是真的。他若真是叛了,何苦留着一枚烫疤八年不消?何苦还记着她随口起的那个名字,把笔锋写成她当年看惯的模样?
楼下那辆雪铁龙终于动了。引擎轻响一声,缓缓驶离,尾灯在雨夜里拖出两道暗红的轨迹,很快便被雨丝吞没。
第二天一早,苏闻笙照常去大舞台走台。散戏后绕了两条街,从后巷进了一间不起眼的茶馆。茶馆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面上憨厚,一双眼睛却精亮。苏闻笙坐下要了一壶龙井,借着递茶钱的工夫,将那颗藏了胶片的碧玉珠子滑进对方掌心里。
"黄老板那边有动静,三日后走水。"她低声说。
周老板面色不变,将珠子揣进围裙口袋,给她续了茶:"茶钱多了,找您两块。"
两块银元递回来,底下压着一小片纸。苏闻笙接过时扫了一眼,上面只有三个字:小心陆。
她心头一紧,抬头看周老板,老头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背影佝偻着,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茶馆掌柜。但苏闻笙知道,这三个字代表组织上层的判断:陆砚辞这个人,可用,不可信。
或者,反过来。
她从茶馆出来时太阳正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街上行人匆匆,黄包车叮叮当当穿过路口,报童扯着嗓子喊:"申报!申报!前线战事吃紧!"苏闻笙拢了拢披肩,往公寓方向走。
经过一条弄堂口时,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胳膊。
苏闻笙下意识去摸袖中的勃朗宁,手指刚触到冰冷的枪柄,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别动。"
那个声音近得像贴着她的耳廓在说话,气息微热,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她僵住了一瞬,然后慢慢转头。
陆砚辞站在弄堂的阴影里,铁灰色大衣领子竖着,半张脸藏在帽檐底下。他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阳光下苏闻笙清清楚楚看见他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道疤,月牙形,泛着淡粉色,是陈年旧伤了。
"陆先生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不怕被人看见?"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戏谑,可心跳擂得像鼓。
陆砚辞没有松开。他垂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腕间那串碧玉珠子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说:"黄老板那批货,改日期了。今晚就走。"
苏闻笙瞳孔骤缩。
"消息递到十六铺已经来不及了,"陆砚辞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几乎没动,"我替你想了条近路。瑞金路往东,第三个路口有家药铺,老板姓冯,去那儿传话。"
他说完便松了手,侧身一步退出弄堂口,与一个路过的黄包车擦肩而过。苏闻笙再看他时,他已经混入人流中,铁灰色大衣一闪,便不见了。
日光白晃晃地晒着,弄堂口空无一人,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可袖口还残留着他攥过的热度,腕上的珠子还在,温温地贴着皮肤。
苏闻笙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朝瑞金路走去。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街对面二楼的窗口,有一架长焦相机正对着她方才与陆砚辞站过的地方,快门无声地按了一下。
胶卷上清清楚楚地刻着,敌伪特工总部机要秘书陆砚辞,与当红名伶苏闻笙,在一条不起眼的弄堂口,靠得那样近。
那架相机的操控者放下机器,点了根烟,脸上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