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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笙歌 霓虹灯将夜 ...

  •   霓虹灯将夜上海切得支离破碎,雨丝斜斜地落入弄堂深处。

      苏闻笙对着妆镜描最后一笔黛眉,指尖稳得像握着一柄不曾出鞘的刀。镜中人眉眼含春,唇角噙着三分笑,一看便是梨园行里最懂得讨赏钱的角儿。

      镜台边摆着一支珐琅彩的胭脂盒,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方才散戏时,卖花的小姑娘塞进她手里的。

      "明晚八时,百乐门,黄老板要听《游园惊梦》。"

      苏闻笙将纸条就着烛火燃了,灰烬落在胭脂盒里,与朱砂混作一处。她慢条斯理地勾完最后一笔,起身换下戏服,披了件墨绿色斗篷。外头雨声渐密,她从后门出去,撑一把素色油纸伞,身影没入雨幕,像一滴墨落入水里。

      陆砚辞站在华懋饭店七楼的窗前,目送楼下那顶油纸伞转过街角。

      窗玻璃映出他半张脸,棱角分明,眉宇间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那种阴沉。他肩上披着军装外套,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手里夹着的烟卷已经燃了大半,灰烬摇摇欲坠。

      "陆先生。"身后传来副官的声音,"黄老板那边传话来,说百乐门明晚摆局,请您务必赏光。"

      陆砚辞没有回头,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副官踌躇片刻,又道:"听说请了苏闻笙去唱堂会。"

      陆砚辞掐灭烟头,终于转过身来。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只是淡淡说:"知道了。"

      副官退出去,门合上的瞬间,陆砚辞走到桌边,从抽屉夹层取出一张泛黄的相片。相片上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戏台边上,怯生生地望着镜头。

      十年了。

      他重新将相片藏好,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卷宗上。第一页赫然写着:苏闻笙,二十有三,三年前自北平南下,入上海大舞台挂头牌。身世清白,无特殊背景。

      身世清白。

      陆砚辞合上卷宗,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若真清白,黄老板何须花大价钱请她唱堂会?若真清白,她为何每次散戏后都要换三条路回家?

      可这些疑问他统统按下,如同按下心底某个不该有的念头。他的身份不允许他有多余的好奇——一个在汪伪政府里混到机要秘书位置的人,最好是瞎的、聋的、哑的。

      明晚百乐门。

      他会去看她唱《游园惊梦》,像从前在北平那样,坐在角落里,看她水袖翻飞,听她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只是从前她是戏班子里跑龙套的小丫头,如今她是上海滩炙手可热的名伶。从前他还能在散戏后去后台给她送一碗热馄饨,如今他们隔着整个乱世,各自戴着面具,谁也认不出谁。

      又或者,她认出他了?

      陆砚辞不再想下去。有些念头像刀锋,想得越深,割得越疼。

      第二天傍晚,百乐门灯火通明。

      苏闻笙在后台的隔间里整理头面,伺候她的丫头春桃在一旁絮絮叨叨:"听说今儿个坐前排的除了黄老板,还有特工总部的陆砚辞,就是那个、那个……"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奸。"苏闻笙替她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春桃吓得脸都白了:"姐,您可别乱说!"

      苏闻笙笑了笑,将最后一支珠钗插进发髻。镜中那张脸艳若桃李,眉眼间却有一闪而过的冷意。陆砚辞。这个名字她听过太多次了,在组织的密令里,在同志们的耳语里,在街头巷尾的咒骂里。

      特工总部里最年轻的机要秘书,据说是上海滩最有价值的谍报人员——可惜是为日本人卖命。

      她对着镜子最后检视了一遍妆容,站起来时裙摆摇曳,环佩叮当。推开隔间的门,外面是喧嚣的人声、乐声,以及十里洋场纸醉金迷的假象。

      戏台搭在大厅正中,苏闻笙踩着莲步上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前排正中的那个人。

      陆砚辞穿着一身铁灰色西装,翘着腿坐在沙发里,手里转着一只酒杯,眼睛却不在酒上。那双眼睛沉沉地望着她,像夜里的海,看不出深浅。

      苏闻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双眼睛她认得。在北平,在八年前,在某个散了夜戏的雪夜里,有个少年捧着碗热馄饨站在后台门口,也是这样望着她。

      可那少年早已死在了南下的路上。眼前这个,是染了满手血的敌伪鹰犬。

      她敛起心神,乐队奏起过门。水袖一扬,开口便是婉转缠绵的腔:"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陆砚辞端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台上那个人,唱的还是他听惯的调子,可眼神不一样了。从前她唱杜丽娘,眼里是天真烂漫的痴;如今她唱杜丽娘,眼底却藏着刀。

      他忽然想起昨天卷宗里那个被他圈出来的细节:苏闻笙每月十五必去城隍庙烧香,每回都会在庙后的茶摊坐上一炷香工夫。

      城隍庙后街有个修鞋的老头,三个月前刚刚被捕,什么都没招,死在了刑讯室里。

      陆砚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曲至高潮,苏闻笙一个回身,水袖拂过半空,目光恰与陆砚辞撞在一处。那一刹那,她在他眼中读到了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警告,还夹杂着一丝她读不懂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她腕上那串碧玉珠子忽然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台下哗然。

      苏闻笙却稳稳地接住了最后一个音符,收袖、颔首,笑得风情万种:"对不住,手滑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陆砚辞左手无名指内侧的一小块疤痕。那是她八年前在北平,被滚水烫伤后留下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时候他替她挡了一下,滚水泼在他手上,而她除了惊吓什么事都没有。

      他怎么会留着那个疤?

      怎么会,恰恰也在左手无名指?

      散场后苏闻笙没有即刻离开。她坐在后台卸妆,手一直微微发抖。春桃来催了三回,说黄老板请她去楼上坐坐,她以身体不适推了。

      有人在敲门。三长两短。

      苏闻笙猛地抬头。

      推门进来的是百乐门的侍应生,手里托着一只锦盒:"苏小姐,陆先生吩咐送来的,说是给您压惊。"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串新的碧玉珠子,成色极好,水头通透。珠子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笔迹骨力遒劲,收锋处却微微上挑,像极了某个雪夜里给她写戏词的人。

      "旧物新赠。"

      苏闻笙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打在百乐门彩色的玻璃窗上,模糊了十里洋场所有的灯红酒绿。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送她回家时说的话。

      "等仗打完了,我再给你写一出新戏。不唱闺怨,不唱离愁,唱一唱咱们北平的春天。"

      北平的春天。

      她闭上眼,听见雨声里隐隐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沉闷而悠长,像这个时代所有的隐忍与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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