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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时入暮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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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入暮秋,位于中原的眠州也已渐渐有了萧瑟之景。夜色凄清,皎皎月光与地面上的寒霜交相辉映,泛着一层森冷,偶尔有云层之上南飞雁阵的鸣声传来。
被衾有些湿冷,雪竹白日里贪玩,整整一个下午只顾着跟厨房打杂的小秀玩双陆棋,忘记拿熏笼将被子熏暖,此时颇忐忑地站在一旁替纪晚宽衣。纪晚这几日伤风得厉害,晕晕沉沉地靠在床上喝了一碗热腾腾的桂枝汤,将碗递给雪竹:“没事了,你去吧。”雪竹松了口气,刚刚转身,却见雪兰一头闯进来,气息不匀,显然是刚才一路小跑而来:“公、公子来了……”
纪晚一听,立刻急急地和衣躺下:“就说我睡了,让他有事明日再说。”
“我不愿等到明日。”
澹台月说着跨进门来,自己动手扯开身上还凝着霜露的风帽大麾,他的眼下有淡淡一抹乌青,略显憔悴,浑身散发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显然是刚刚下马。
雪兰奉上热茶和手巾,澹台月细细擦过手和面,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只觉甜香扑鼻十分可口,不由有些好奇:“这是什么?”雪兰答道:“是夫人亲手制的花蜜饮,先拿上等的蜂蜜和饴糖熬得半稠,再将现采的干净鲜花浸在里面,密封存上数月即成了。”澹台月笑了笑,纪晚还是跟以前一样,闲来无事便爱做这些江南女儿家的小情小调。
淡淡的药辛味混合了花蜜饮的甜香,充溢了这间不大的内室。
澹台月单手撑在床边,斜俯着身子,用左手探向纪晚滚烫的额,又仔细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喝完药发一发汗便好。”纪晚的双唇动了动,心里思付半天,却实在摸不透他究竟来做什么,只好将目光转向旁边,极生硬地开口问:“有什么事?”
澹台月也不说话,只是低头望着她,眼神像雨前茶一般明亮,清澈。
纪晚浑身乏力,捂在两床被衾里热得直发汗,几缕发丝濡湿了粘在额上,两弯远山眉下眼神朦胧,脸颊红扑扑的像染了朱红的寿桃,粉嫩可爱,惹得澹台月恨不得立刻吻上去再轻轻咬两口,半晌才听见他说:“晚晚,昨夜我梦见你。”
梦见的却是他们成亲那日--江陵城的上空低低地压着漆黑的浓云,云层里不时划过莫测长短的火蛇,隆隆有雷声传来。
澹台月被他大哥的几名亲兵死死地按住,悲恸得不能自己,挣扎间他隐约看见:纪晚一袭嫁衣,与她的大哥纪晖并肩站在城楼之上。
战鼓一声高过一声,震得滔天响,城下黑压压地立着三万澹台大军以及两万倒戈的江陵守军,玄甲银枪,旌旗蔽空。扬起的风沙迷得纪晚几乎睁不开眼,她眨了两下,大颗如珍珠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鲜艳的嫁衣上,这真是一件充满讽刺的嫁衣啊。“为什么……”她喃喃自问,自始至终没有看见澹台月的身影,这一切不过是青天白日下面一场丑陋的暗度陈仓。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为值得托付一生的良人为什么转眼变成敌人,看着她长大的林将军为什么突然背叛江陵?
她不懂。
一名副将急匆匆地跑上城楼,附在纪晖的耳边细细说了一番,只见纪晖脸色突成土色,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不忍轻动干戈,免我江陵百姓生灵涂炭。
这便是碌碌半生的纪从文最痛苦的决定,无奈的悲恸瞬时充满了纪晖的胸腔,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安慰一句自己的妹妹,只能转身面朝誓死一战的纪家亲兵们,缓缓地说出两个沉重的字:“……弃城。”
“不。”
他听见身侧的纪晚清清楚楚地说了一个字。
诧异转身间,却见她整个人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脸色煞白得像一张纸。纪晖展臂抱住她,却摸了一手触目惊心的鲜血,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只见一朵暗红的妖异花朵迅速在她胸前的鲜红嫁衣上洇开--花朵的中心,赫然插着一支凤衔珠点翠掐金簪。
随着一声炸雷,这场蓄谋已久的暴雨终于畅快淋漓地落下。
大雨瓢泼,打得人睁不开眼。
澹台月浑身湿透,紧紧咬住嘴唇踉跄着一步步拾阶而上,耳边还响着天雄军庆祝胜利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的心急遽地怦怦乱跳着,两腿发软,双手冰冷,脑子已经失去了指挥行动的能力,只晓得站在已在大雨中跪成了石雕的纪晖身边,木头一般站着不动,怔楞地看着他怀中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妹妹,跪在那儿任雨水抽打。
地上的鲜血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只见纪晚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被雨水浇得透湿,贴在青白的脸颊上,全无一丝生气。那顶金花八宝凤冠摔在角落里,被人踩了几脚,像在与人絮絮地诉说这一段不得善终的少年情事。
澹台月忽然回过神来,将手臂从纪晚的身下绕过抱起,看了呆若木鸡的纪晖一眼:“我带她走。”纪晖像梦游一般,拼命扯住那暗红色的衣角,嘴里呢喃着:“你滚,不要碰她……”
怎么拦得住?
纪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所有力气一般瘫倒在地上,他终于痛哭出声:“晚晚--!”
“对不起。”澹台月握住她的手,他的双唇像两片轻柔的羽毛拂过纪晚的额头,她的双眼慢慢地阖起来,把头微微摇了一摇:“澹台月,其实你不用道歉。”何必道歉,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因为道歉根本就没有用,失去的东西已经失去了,伤害的人已经伤害了,一句“对不起”既不能让时间倒转,也不能叫人失去记忆。
她原本以为自己与澹台月之间越来越远,以为今生注定要身老眠州,在时光中不甘心地磨平满身棱角,对他再也恨不动,再也爱不起。
可是为什么,两颗心的距离明明这么远,她却不由地想要靠近?
“你走吧,我很累了。”纪晚陡然抽回手,将脸半埋在被子里,只听澹台月叹了口气,脚步越行越远,她这才慢慢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木然地盯着紫罗云帐发呆。
纪晚想起--她醒来的那天夜里,外面模模糊糊有些亮光照进屋里,屋里并未点灯,只有一个身影静静地立在窗边。她微微动了动手指,脑子里隐隐还记得昏迷时他说过那些发狠的话:“你若就这样死了,我便让整个江陵给你陪葬!”
她恨,恨自己下手不够狠,那簪子若是往左再深一分,那么他是如何也救不了她的,他为什么要救她,不过是因为心里愧疚罢了。
眼睫轻动,强忍泪水,从今往后,她纪晚绝不会在澹台月面前流一滴泪。
“你醒了?”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她厌恶地偏过头去,那只手却不依不饶地将她的脸拨过来:“晚晚。”澹台月整整瘦了一大圈,容颜憔悴,眼窝都深深陷了下去,只有眼神还仍然清亮。
这个人,嘴里说着喜欢她,却转眼令她家破人亡。
“滚。”
彼时十五岁的纪晚,失去了可贵的亲人和自由,失去了对美好未来的一切憧憬,只能用冷漠维持仅有的一点可怜自尊。
而此时二十岁的她,面对这个狡诈如狐的男人,竟然在心底还残存有一丝心动,甚至想要问上他一句,是否对自己有过真心,呵呵,她几乎要鄙视这样懦弱的自己。
澹台月走出醉花汀,远远地看见韩灏提着一盏灯笼坐在假山旁边,衣着有些单薄,被风吹得鼻尖微红。
韩灏一看见他,立刻迎上来,摇曳的烛火映着他脸上十分难过的表情。澹台月脚步未停,边走边说:“你已经听师兄说了?”韩灏点头,右手做了个斜砍的姿势,澹台月笑了笑,伸手摸摸他还带了些孩子气的脸颊:“听话,我们暂时还惹不起魏家,不过我们总会等到机会的。”
表情虽有些不以为然,但韩灏还是乖乖地点点头,举起灯笼照路,跟着澹台月快步走回金紫堂。
满满一屋子的人,都望眼欲穿地等着澹台月。
澹台月领着韩灏进门,在首位坐下,飞快地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看定了右下侧的一名白髯黑面的中年男子:“曹淳,天雄军是否都已接管妥当?”曹淳欠身:“是,天雄军纪律严明,确实是一支虎狼之师。”
澹台月点点头,又看向曹淳身边儒雅的青衫男子:“李希文,依你看何时出兵定春?”李希文本是前朝司天监监正,善观天象,他微微一笑:“本月下旬,定春一带将连降数日暴雨。”
他的话与澹台月原本构想的战术恰恰不谋而合--澹台月早已亲自去勘察过定春府四周的山川地形,发现定春府守军在定春府的东西两侧构筑两座小城,与环城而绕的玄江共同形成屏障,城防坚固,若是要硬攻,必定伤亡惨重,很难取胜。
但世间万物皆有两面性:定春城防的弱点偏偏亦是离水太近。
“前朝定春守将柴鸿,曾面议当时的沈氏家主沈彦,建议他放弃离玄江太近的定春府城另建新城,其用意就在这里,但沈彦并未采纳,呵呵,可惜……”澹台月说着,用修长手指划过案上的地图,指尖最后落在扼守东部咽喉的定春府上,斩钉截铁道:“古有汾水淹平阳、绛水灌安邑,现今我们便要利用玄江,来破定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