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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两岸都是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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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岸都是高山峻岭,古木阴森,映蔽狭窄江面,只露得中间一线的青天。两岸成片的蒿草,都衰败着倾倒在地上,树上还残留着一些枯叶,怏怏地挂着白霜。
山谷里弥漫着悠悠的雾霭,缓缓地浮在江面上此起彼伏。此地名曰升平谷,地势险峻,位于玄江上游,离定春府有大约四十里的脚程。
澹台月率七万军马驻营于此,歇而不战,众人不解何意。
果然如李希文所料,驻扎于此的第三日,老天爷不负众望地下起雨来--雨越来越大,已经从最初的雨点渐成雨线,大有演成雨帘之势。这场雨一下便是整整三天,将原本青碧的玄江水生生搅成一条浑浊的黄龙。
长麾的下摆溅满泥水,风帽遮于额前,澹台月撑着一把孟宗竹骨的青绸油伞,站在半山一处突起的巨大山石上,双眉颦成一个川字,俯身细细地查勘水势,韩灏原本站在他身侧,突然往右走了两步挡在风口,原来山风刮斜了绵密的雨,已经湿了澹台月半边衣衫,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身后传来脚步声,原来是曹淳身穿蓑衣,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山间的松软泥土走来,他攀上巨石,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公子,何时开始筑堤?”军中将士早就摩拳擦掌,等得不耐烦了。
澹台月举目远眺,回头对曹淳说:“现在。”
戌时刚始,雨势早已停止。
夜幕四合,一座临时搭筑的简易长堤赫然出现在升平谷中的河道上。在堤坝的拦截下,原本奔涌的江水已经恢复原本平缓的面貌。
澹台大营灯火通明,将士整装待发,虽是夜晚时分,却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无数火光映着澹台月身上的明光铠,他的眼神因即将要到来的征战而兴奋得闪闪发亮,左手扶在腰间的镶七宝雁翎刀柄上,朗声道:“破堤!”随着一阵欢呼,刚刚筑好的堤,转眼又倾塌在江水里,那困在上游蓄势待发的江水,瞬间如滔滔巨龙,激出高高的浪头,在狭隘险峻的高大山谷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回响,气势汹汹地朝下游的定春城奔涌而去。
烈烈山风卷起绣着月纹的朱红旌旗,四面战鼓咚咚咚地擂起,澹台月跃身上马,凤目一扫千军万马:“大军开拔!”
原本戒备森严的定春城被突然而至的滚滚山洪弄得惊慌失措,鸡飞狗跳。
无数熟睡中的老百姓惊醒时,发现城中的水位已经上升到大腿处,不少黄土砌成的屋墙被水一泡,摇摇欲坠,什么桌椅家畜都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城中四处哭天抢地,声音令人牙酸。
澹台月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定春城东西侧的两座小城,却在攻定春时遭到守军的殊死抵抗--那一仗不可谓不激烈、不凄惨!
一群天雄士兵们用巨大的圆木狠狠地撞向城门;这边又搬出云梯,像蝗虫看见庄稼一样蜂拥向城楼,却一次次被守军用弓箭、滚油逼下;那边的投石机一次又一次将石块狠狠砸向定春坚固无双的青砖城墙,宛如蚨蚁撼树……
澹台月站在不远的高处,朱红旌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像一团灼目的火焰。他的目光渐渐锁住定春城楼上的两道身影--其中玄甲者是守将胡有纪,另一个是沈氏家主沈翼。
“拿弓来。”
韩灏很快将弓和箭匣拿来,澹台月接过长弓,在手里掂了掂:“好弓。”
说着立刻抽出两支白羽箭搭于弦上,左手挽住长弓,右手中指、食指紧紧扣住弓弦,举至齐眉,动作一气呵成,稳健而洗练,无懈可击的武者之姿。霎那间,他已松开了绷紧如满月的弓弦,两支白羽翎箭在□□力的推进下,尖啸着朝城楼上那两具身形直袭而去。
正巧这时一处城墙终于在投石机的猛烈攻击下塌开一个缺口,一营天雄军奋力而上,冲进城里。城墙下的天雄军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胡有纪死了!”“沈翼死了!”“缴械不杀!”守军不明就里,又惊又恐,许多便就地举手投降,束手就擒。
澹台大军凯旋而归时,眠州正下着入冬的第二场雪,漫天雪花纷纷扬扬如扯碎的棉絮,铺头盖脸地将大地盖得一片雪白。
醉花汀的书房里,地上搁着一口白铜火盆,木炭燃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烧得暖意融融。书案上那尊雨过天青的大瓷瓶里,斜插着几枝含苞欲放的红梅,灼灼夺目。墙上挂着四副苍虬有力的行书屏条,笔法生动且凝炼,正是出自纪晚之手。
纪晚怀里捂着一只小巧精致的暖手炉,站在窗边瞧着园子里白雪皑皑,一派冰天雪地的景致,只觉闲得发慌,便回头叫雪竹从柜子里拿出那副象牙双陆棋来玩。
主仆二人盘腿坐在榻上,一边喝茶下棋,一边听雪竹津津乐道地描述着那些她道听途说来的关于澹台月两箭平定春的片段。她笑得有些无可奈何:澹台月在雪竹口中,简直就是文武双全、英勇无敌,脑中想起那个丰神清隽的身影,心情竟出乎自己意料地隐隐感到有一丝兴奋。
雪竹说得起兴,却已经输了好几盘,脸上被贴了四五张纸条,活像生了一把白胡子。雪兰掀开门帘进来时,正看见这般景况,忍不住噗哧一笑。
纪晚正乐不可支,抬头瞧见雪兰手上抱着一只硕大的锦面匣子,不由好奇地问道:“是什么?”雪兰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是公子刚刚派人送来的。”打开来看,原来匣子里装着一件雪白的银狐腋斗篷,纤细的皮毛十分柔软,手掌轻抚上去便能感到微微暖意,想必价值不菲。纪晚怔怔看了一会,见底下有张字条,拿起一看:“酉时,荻花洲。”字如其人,清隽不凡。
她将那字条往案上一搁,嘴里嘟哝着:“谁稀罕他送的东西。”雪兰笑着将那斗篷叠好:“夫人,已经快到申时了,您一会儿可去荻花洲?”
“不去不去。”纪晚有些赌气地说着,背过身去。
日晏时分,屋子里渐渐暗得看不分明,火盆里的木炭眼看着也燃得差不多快要烬了,雪竹麻利地点上灯,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上好无烟的柳木白炭。
纪晚丢开棋子,将身子往后一仰靠在红香枕上,脸上带着丝慵懒神气:“可累坏我了,坐得直腰疼。”坐在一旁的雪兰,正拿小铜火箸儿挑着手炉里的灰,忙站起来说:“我给您捏捏。”
却见纪晚摆摆手,兀自穿上掐金挖云羊皮靴:“不碍事,我出去散散步走一圈便好。”雪竹诧异地睁圆了眼睛:“外边那么冷,夫人还要出去做啥?”腰上却被人狠掐了一下,哎哟叫着回头,正对上雪兰促狭的笑颜。
纪晚的一点小心思被人窥破,脸上顿时浮起两片红晕,披上鹤氅快步走出门去。
前两日的宿雪还未消融,映着月光,白皑皑地照得如同白昼一般雪亮。夜来的朔风又把满地的残雪吹冻了,踏上去簌簌作响。半轮冷月在几片稀松的冻云中浮动,几点疏星也远远躲在天角,对着地上的人儿悄悄眨着眼。
纪晚紧了紧身上的鹤氅,一路行至荻花洲,远远看见水岸边燃着熊熊篝火,一个穿着靛青松花绫箭袖的身影,正专心致志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柄铁叉,插着一只兔子烤得金红光亮,滋滋冒着油,焦香扑鼻。
听见纪晚的脚步声,澹台月抬头展颜一笑,示意她在身边坐下。
她犹豫了一瞬,拢起衣摆坐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看着他摘下挂在腰间蹀躞带上的雕银佩刀,细细割下一块兔肉,挑在刀尖上递过来:“趁热才好吃。”他额上戴着寸许宽的银丝嵌宝金抹额,脸看上去似乎又瘦了一些,嘴唇微微有些发紫,许是天冷的缘故。
纪晚接过刀子,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只觉香气扑鼻,外焦里嫩,令人食指大动,可澹台月自己却不吃,只拿着乌银嘴的羊皮酒囊,喝了两口酒。见她吃完,又动手割了一片肉递过去,她把玩着刀柄,瞥他一眼,重又把目光错回到篝火堆,火堆里正噼啪激出一串火星子,她低声说:“天寒怎么不喝温酒?”
“习惯了。”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将手靠近火焰烘着。
“你叫我出来,”纪晚顿了顿:“是有什么事?”
澹台月笑着扬了扬手中的铁叉:“还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想捉一只野兔烤来吃,最好是在寒冬腊月里,就着烧酒来吃烤兔肉,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一丝复杂情绪闪过纪晚的眼眸,她飞快地低头,断然说:“我不记得。”
这回答在他意料之中,现在这个样子的她已经很好了,他总该要给她一些时间来原谅他,所以澹台月一点儿也不失望,只是微微皱起眉朝她笑笑,将手里的羊皮酒囊递给她:“剑南道的地道烧酒,极烈,你敢不敢喝上一口?”纪晚扬眉:“有何不敢。”劈手夺过酒囊,仰面灌下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