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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天光渐渐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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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渐暗下去,起风了,刮得灯火摇曳,好几次熄灭,便立刻有侍女拿着火绒点上。一旁的鎏金博山炉里袅袅散发出龙涎香的气息,伴随着魏廷芝的清朗声音,悠然地回旋在环碧台上。
曾经有个世家少年,从出生起就注定拥有尊贵的身份,但与之同来的是更多的束缚、更高的要求:从记事起,他便有那么多的书要读,那么多的技艺要学,有那么多的规矩要懂。家里的每个人都告诉他,这是身为未来家主所必须尽的职责。少年虽然厌烦,但一直默默地忍受着这些,终于有一天,他被允许走出禁锢了他十八年的城池,少年怀着一颗欣欣向往的心,只身一人一路向南,到了在梦中看过千百遍的江南。
那座叫做江陵的城。
记忆中的江陵城定格在一场烟雨里,粉墙黑瓦,亭台楼阁,终日都笼在绵密的白色雾霭里。石桥绿水,轻舟画舫,满城杏花繁纷如烬,青石铺就的路上落了一层细碎的红英,叫人不忍心践踏。这完全不同于边陲的景致,叫少年满心欢喜,他松开马缰,沿着青石路闲闲走着,前方人头接踵,隐隐有动人音律传来,少年抬头,只见前方高楼的飞檐下有三个硕大的金字:迎凤台。
原来,今日是江陵侯的寿辰,小郡主纪晚登迎凤台为父献舞祝寿。
奚琴响,古筝醉,阮咸绕,玉笛回,是九州春风曲,此曲为早年宫廷乐师所作,为世人所熟悉,而舞却是第一次见到。
那立在高台之上的小郡主舞得格外投入,隐藏在薄纱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但那双灵动的黑瞳所传达出的感情却绝妙无比,折腰,踏足,每个舞姿叫人如沐春风。她灵巧地飞快旋转着,腕间戴着串串细碎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悦耳的节奏,曼妙身姿简直令人眼花缭乱,散开的绯色裙裾在飞速的旋转中盛开成一朵耀目的花。
那日少年看得如痴如醉,连荷包都叫人顺手牵去也毫无察觉,他只隐隐想着,这样一个翩跹佳人,到底该有怎样的好儿郎来配?
忽然一阵香风袭来,掀起了小郡主的面纱,飘飘扬扬地往西边落下,只见面纱还未及半空,台下一条身影腾空而起,将那抹绯红紧紧捉在手里,递给站在台上羞得面红耳赤的纪晚。
纪晚刚准备伸出手,却听见管教嬷嬷隐在帷幔后面严厉地咳了两声,她又红了脸,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人,却再难错目--那人尚未及冠,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极普通的玄袍,腰间垂下的丝绦上结着一块墨玉圆佩。虽衣着简朴,但那张脸着实好看得叫人看过呼吸一紧,精致如良工巧匠琢出的玉雕,美丽又不失英气,左眼角有颗极小的绯红泪痣,却添了一分妖娆。
只见纪晚朝着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浅浅地笑起来,抬手仔细地将面纱收进怀里。
远远站在台下的少年心里有些懊恼,那块面纱为何不落在自己跟前呢?
未过几日,少年便在茶楼里听人说,西南道封阳府的澹台将军派人来向江陵侯提亲了。他才恍然,原来那日的玄衣少年,便是当年澹台信与京城名妓柳红芍一夜风流的结果--澹台月,传说不为正室所容,五岁时被戚真人带到浮玉山药王谷抚养长大,大概是去年才被澹台信接回封阳。
澹台信是武将出身,手握重兵,若是两家联姻,对江陵来说确是好事,但江陵侯又不愿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一个出身卑微的庶子,便百般推脱,虚与委蛇,可他没料到,纪晚会哭着跪在自己跟前,说她与澹台月情投意合,非君不嫁。
江陵侯无奈之下,只好同意订下了这桩亲事。
客居江陵的少年听了,只觉黯然神伤,便立即动身打道回府。回到西北后,他陆续听说澹台氏和纪家联手,连续破了南方十三城,势力壮大不可同日而语。父亲为他挑选了门当户对的妻子,温柔贤良又饱读诗书。于是,那个远在江陵、娇俏可人的小郡主慢慢地化成了他心头的一点朱砂痣--时常想不起,可一低头,她总在那里,挥之不去。
又是一年江南梅雨季,从江陵传来消息:小郡主与澹台三公子终于要成亲了!掐指算了算日子,大喜之日恰恰是今天。他叹了口气,心神不宁地低头,发现案上的宣纸洇了一大团墨。
那晚,他做了一整夜的噩梦,凌晨时分醒来,头疼欲裂。
六天后,江陵城易主的消息传到边陲,他端着的青玉茶盏掉在地上跌成几瓣,脑子里嗡嗡地作响,他嗓子发哽,两眼发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全身的力量都仿佛微尘似的迸散在虚空里,好半晌他才蓄了一点力气开口问:“……纪晚呢?”
他期待又害怕。
答案却令他浑身冰凉如坠深渊--江陵郡主抵死不从,以身殉城。
原来,澹台信早与江陵守将林无波在暗中勾结,其中条件之一便是事成之后,其子澹台月迎娶林无波之女林艳儿。纪晚与澹台月大婚之日,澹台信以精兵充作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江陵侯府,趁着侯府上下还沉浸在郡主出阁的喜悦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侯府乃至整个江陵,果断利落,不折一兵一卒。
江陵侯纪从文做事一向优柔寡断,此时却明白大势已去,不忍江陵百姓卷入无妄的战事中,弃城投降。纪晚惊闻噩耗,一介女流面对满城兵戎无能无力,更觉是因自己引狼入室,上愧对祖先下愧对百姓,肝肠寸断,遂自尽殉城。
半轮下弦月斜挂在天穹中,显出了无生气的惨白色,向人间散布着枯涩黯淡的光。暗蓝的天穹有种肃杀之气,四周鸦雀无声,只有魏廷芝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响着,像波折了千山万水幽幽传入耳中:“澹台月,我恨不得立时杀了你。”
他手中多了一把剑,剑身极窄,闪烁着嗜血的银光,剑尖直指澹台月。耳边忽然传来暗器破空的尖锐声,魏廷芝只得挥剑来挡,一枚小石子“噌”地击在剑柄上,另一枚直接点到他右臂的麻筋上,右臂顿时又麻又软地几乎握不住剑,他既惊且怒,沉声喝到:“谁!”
自暗影中赫然跳出一个黑衣女子,魏廷芝还未来及看清她的身形,便觉颈间一凉,一把泛着幽幽碧光、显然是淬过剧毒的锋利匕首紧紧地抵在他的喉间。女子笑嘻嘻地在他耳边呵气:“别叫,叫也没用,你布在附近的那些人,早都已经被姑奶奶撂倒了。”
魏廷芝气得眼睛发红:“你!”
“你放心,我可没杀他们,只是点了他们的睡穴,两三个时辰之后他们就会自己醒来,”女子眨眨眼,揶揄笑道:“啧啧,你长得还不赖,姑奶奶也舍不得杀你……”
“墨锦,不得放肆。”澹台月低声呵斥,墨锦撅着嘴松开制着魏廷芝的双手,退回澹台月身边,一边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的匕首,一边拿眼神瞟着魏廷芝,瞟得他毛骨悚然:“姑娘原来是十二锦之一,难怪出入魏府如同出入无人之境,澹台月身边果然是卧虎藏龙……”说着看了澹台月一眼,心中已有些忌惮。
“手下鲁莽,还请魏兄见谅。”澹台月面色有些发白:“既然魏兄不肯出让金线雪莲,在下不便勉强,我们这就告辞。”
魏廷芝叫道:“等等!”他站起身走到澹台月跟前:“你真的不想要金线雪莲了?澹台月,你可想清楚,纪晚对你而言难道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不成?”如果真的有那么重要,你为何又要将她软禁在眠州整整四年,却不闻不问。
两个人沉默地对峙而立,任由夜风猎猎地拍打着衣裾。
“是的,很重要,”澹台月先出声,喉结上下滑动,他好像有些冷又有些热,颈间的皮肤上起了些汗粒子,可额前却出了一层薄汗,他伸手拢了拢身上的红衣,断然说道:“纪晚是我澹台月的结发之妻,绝非可以拿来交换的物品。”
“我宁愿死,也不会将纪晚拱手让于他人。”
魏廷芝若有所思地将头点了点:“澹台月,但愿你今后不会后悔。”说着向后退了一步:“你们走吧。”
天穹上散落着几颗星,又大又亮,低得仿佛一伸手便能摘下,星光照着地上三条浓黑的影子。
墨锦回头看了一眼缓缓阖起的魏府大门:“公子,不如让我去把那什么金线雪莲偷来,包准神不知鬼不觉。”谢望溪正踩着鎏金铜马镫翻身上马,朝她笑道:“你打哪学来得这些鸡鸣狗盗的主意?魏家岂是好惹的,漫说月师弟,就算他老爹也要忌惮魏家不得不给几分面子。”被骂成鸡鸣狗盗,墨锦气红了脸,狠狠朝他瞪过来。
澹台月端坐在马上,微笑着看他们二人打是亲骂是爱。西北之地夜凉如水,他只觉得忽然一阵疼痛浸透全身,连指尖都颤抖得几乎抓不住缰绳。
这时谢望溪朝他看过来,他不易察觉地垂下宽袖,遮住双手,只听谢望溪揶揄地说着:“月师弟,你若是现在反悔便赶紧去求一求魏廷芝,大概还来得及。”澹台月略显吃力地笑出声来:“哈,望溪师兄,你说我悔不悔呢?”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学习的事情,就是不回头。
师父戚真人向来放浪形骸,不拘小节,他曾对澹台月说过:人的一辈子可长可短,可是不管是否如意,每一步行来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得到了想要的,就会失去一些不想失去的,因此人应该只为自己未做的事情后悔,不该为做过的事情后悔。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