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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次日卯时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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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刚过,金脆如薄薄金箔的朝阳斜斜地照进乐安城,随着铜钉朱漆城门缓缓打开,两骑轻骑嘚嘚嗒嗒而来,正是澹台月与谢望溪。
此地处于西北边陲,与燕国以白关山脉为界,静静矗立在白关山南麓,偏安一隅。
乐安城自古扼守关隘,战略地位及其重要,乃兵家必争之重地。城墙高筑,城内六十四条街巷纵横交错,布局曲径通幽,城内建筑依山而建,鳞次栉比,以魏府为中心向外作放射式延伸,蜿蜒曲折。
两人信马由缰,沿街而行,这里已近塞外,风土人情都有异于中原,就连当地居民也夹杂了不少蓝眼雪肤、高鼻金发的混血模样。
谢望溪不时回头张望,澹台月不禁奇道:“你看什么?”
“我看墨锦有没有跟上来……”
“她该出现的时候一定会出现,否则你是如何也发现不了她的踪迹的。”澹台月笑得有些无奈。
“哎,那就好那就好啊。”
走了不多远,就到了位于城中心的魏府,二人下马,亮明身份,立刻便有仆人客气地领着他们往里去了。
大门之内,一扇雕着百子迎春图的白玉屏风耸立于前,雕工精美,玉质温润,上面的小人小不过寸许,大不过半尺,神态各异,活灵活现,或展颜嬉笑,或低头沉思,或追逐打闹,就连手中的灯笼、花枝、锦旗,甚至身上的衣褶,无一不雕刻得栩栩如生。
谢望溪赞不绝口,正欲细细欣赏,却见澹台月径直绕过屏风,往后面去了。
屏风后面,便是魏府的主园,占地不足百亩,但内中别有洞天--踏入园内,就好像误入了九霄仙境,回塘曲槛,叠嶂层峦,鼻息间兰之猗猗,扬扬其香,是园中奇花异草的天然芬芳,更有沉沉雾霭萦绕其间,久不散去。
园中一眼泉水,汩汩有声,四周由汉白玉砌成池边,那氤氲的雾霭便是从这里缓缓升起,谢望溪俯身鞠了一把池水嗅了嗅:“跟药王谷的灵泉一样。”一样是拥有疗伤奇效的温泉。
引路的仆人听见,掉转头来骄傲笑道:“谢公子说的没错。”
前方便是聆风楼,在这片琅嬛福地中拔地而起,既无飞檐斗拱,也无雕梁画栋,只有一副高悬的古旧鎏金匾额,上面端端正正地书着“劳谦谨敕”四字,格外端庄大气,处处透着五大世家之一的乐安魏氏百年来沉淀的低调淡泊。
门前回廊下挂了一只绿毛红嘴的鹦哥儿,看见人,嘎的一声从架上扑下来,但它的脚被细细的银链拴住飞不开,扑了两三下,叫了两三声,又重新飞回架上去。鹦哥望着下面的人,伸了伸脖子,忽然清脆地叫起来:“绮霞--绮霞!客来了,还不沏茶?”
一个穿着玫红襦裙的丫鬟快步迎出来:“澹台公子,家主在此早已恭候多时。”
澹台月与谢望溪跨进门,只见一名身着玄衣的男子背对着门负手而立,听见动静便转过身来,朝他淡淡笑道:“澹台公子。”
“魏公子。”
魏廷芝示意二人入座,绮霞奉了茶上来,他伸手摩挲着杯子,那整套茶具俱是以琉璃烧制,晶莹剔透,蓝汪汪得仿佛沁出水来。魏廷芝见澹台月面上波澜不惊,丝毫不见异色,忍不住笑道:“澹台公子别来无恙?”
澹台月抿了口茶--绝好的毛峰,入口味苦,回味甘甜,放下茶盏:“暂时还死不了。”谢望溪在旁边听得稀里糊涂:“怎么,你们认识?”
澹台月偏过脸,慢慢说道:“上月十五,魏公子更名换姓屈尊莅临寒舍,更是亲自指点了燕燕的九州春风舞……那时你已回浮玉山,因此便错过了。”谢望溪闻言,晓得其中蹊跷,便不再做声。
魏廷芝,便是那夜的自称刘西敏的青衫男子,只见他微微一笑,明知故问:“在下听闻澹台公子在寻金线雪莲,不知是府中哪位有恙?”澹台月十分坦然:“实不相瞒,正是在下。”
“哦?”魏廷芝故作讶异:“那也实不相瞒,金线雪莲是不会卖的,除非公子同魏某做一笔交易。”像是赞许他的直切主题,澹台月点头:“是何交易?”
魏廷芝挑起眉,口中轻轻吐出四个字:“江陵郡主。”
谢望溪打了个激灵,差点鼓掌叫好:这个魏氏家主了不起,一来就直揭澹台月的逆鳞。他这样想着,朝澹台月看去,只见他面上仍带着不变的笑意,只是眼底透着些许森冷寒意:“魏兄真是强人所难,江陵郡主三年前就已入土为安,难道要我对逝者不敬不成,不如以万斗黄金万斛东珠来换?”
魏廷芝摇头。
“师兄,拿地图来由魏兄任选一城。”
魏廷芝推开谢望溪展开的地图,意味深长地深深看他一眼,起身道:“不急,澹台公子不妨在寒舍小住两日,魏某等你考虑清楚。”说完竟飘然离去。
他前脚刚走,绮霞便进门来,神色恭敬:“客房已备好,二位公子请随我来。”谢望溪看了一眼澹台月,露出“我就说这人不是省油的灯”的表情。
掩上客房的门,谢望溪急急地问:“为今之计,你究竟做什么打算?”澹台月正坐在桌边,捏着一块金丝酥饼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抬头反问他:“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呵……”澹台月咽下酥饼:“那你可知道,魏氏偏安于此已有多少年?”
“近二百年。”
不错,近二百年间,局势动荡朝代更迭,但魏氏作为世家屹立不倒,并不是没有道理的,除了特殊的地理位置之外,更因魏氏世代奉着中立之态,一直在各派势力斗争中置身事外。澹台月微微叹一声,他自认一向思路清晰,可此时头脑却如灌了糨糊似的,只因牵涉到了那个女人。
谢望溪拍了拍他的肩:“大不了咱们回去再想别的办法,有师兄和师父在,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
忍住骨头深处传来的隐隐疼痛,澹台月第一次感到些许绝望。他的脸笑得有些僵,仿佛十分痛楚,连带嘴唇都酸麻起来,面上现出苦痛和惶惑的神色,就像一个被纵容惯了的孩子,平时有求必得,而第一遭尝到了不如意的滋味。
劲风从塞外吹来,卷起旋转的尘,呼啸着掠过窗外的树梢,发出尖利的哨音,澹台月走到窗边,手扶着朱漆阑干默然远眺。
谢望溪抱着双臂站在他身侧静静地凝望,脑中渐渐浮起过往时光。
他还记得七岁那年,师父风尘仆仆地远游回来,紧裹的大麾里探出来一张瘦弱不堪的小脸,尖细的下巴,清亮的眼神,眼梢有颗朱红的泪痣让那孩子总有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热爱一切美好事物的谢望溪老远就看见,哈哈笑着扔开手里的木剑,跑上前拿指头戳戳那小孩的脸蛋:“好俊的妹妹。”
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俊俏妹妹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咬得那么狠,痛得他哇哇大哭起来!太丢脸了。可恨的是师父完全没有上来帮他一把的意思,反而在旁边看起热闹来。
看着谢望溪连鼻涕泡都冒出来,俊俏妹妹终于松开两排小白牙:“我叫澹台月。”声音虽稚气,但还辨得出性别。
“啊你是男的?!”
谢望溪吃惊地叫出声,脸上的眼泪鼻涕也顾不上擦,可眼前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小屁孩只是冷冷地横了他一眼,再不理他。
也许谢望溪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澹台月的人--在他那波澜不惊的表面下其实汹潮暗涌,看似冷漠无情百毒不侵,但实际上用情极深,伤痕累累。
可即使如此,谢望溪也还是弄不明白,澹台月与纪晚,明明是相爱至深的两个人,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彼此。他不由想起师父曾说过的一句话--这世间,若要论口是心非,澹台月绝对是个中翘楚。
两人在窗边默然无语,不知站了多久,门外有人笃笃敲门:“澹台公子,家主请您去环碧台赴宴。”
从所住院落往北,绕过嶙峋假山,穿过九孔玉带桥,苍松掩映间露出一角洁白石台,描金匾额上提着“环碧”二字,周围绿水环绕,花木繁茂,台中站了一圈儿的美貌侍女,掌灯的掌灯,捧手巾的捧手巾,案上摆了个硕大的青碧琉璃盘,里面盛着各色蔬果,鲜艳欲滴。
魏廷芝头束五梁玉冠,身着玄色锦衣,紫绶金章,端坐于主席之上,见二人来到,微微颔首说:“澹台公子、谢公子,请。”澹台月入座,他今日穿着朱红色的广袖褶衣,显得身形格外飘逸潇洒。
侍女陆续将各色精美菜品呈上,谢望溪一边津津有味地一一品尝,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另外两个并未怎么动筷的人:一黑一红,芝兰玉树,翩翩风度,真是怎么看怎么养眼。
“不知澹台公子思虑得如何?”
澹台月举杯啜了一口醇厚的琼酥酒,这才慢慢说:“不知在下可否问一句,魏兄与江陵郡主之间究竟有何渊源。”魏廷芝原本伸出手去端案上的玛瑙兽首杯,听闻此言便看向澹台月,淡淡笑说:“澹台公子可有兴致听魏某说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