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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哦?你不 ...

  •   “哦?你不恨爹?”
      澹台信这个人天生薄情,即使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试探一番。澹台月拿起案上一份战报低头扫了一眼,露出苦笑来:“孩儿不敢隐瞒,当时年少无知,确实对父亲的做法有所怨怼,”顿了顿,恳切说到:“但孩儿每每独处时常反思过往,渐渐体会到父亲的一片良苦苦心……”说着一撩衣襟,端直地跪下去:“还望父亲原谅孩儿。”
      胳膊上被人扶了一把,抬头对上澹台信线条刚毅的面庞,髯须灰白,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隐隐透着些颓败之气,澹台月起身:“谢父亲。”澹台信坐回椅子上看着他,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神有一些恍惚:“月儿,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了。”
      澹台月不语,对于那位在他一岁时就病逝的生母,他全无印象。
      “大概是我老了,现在总是回忆些很久以前的事,”澹台信侃侃说道:“前几日,我还梦见了你小时候,你还记不记得,你四五岁的时候,有一回在三九天里偷偷遛出去玩,结果掉进冰窟窿里差点送掉小命,幸好老张在河边钓鱼……”
      澹台月心里冷笑起来: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日十二岁的澹台灭云跑来告诉他,三弟,你知道怎样才能讨爹的喜欢么,他摇摇头,然后在澹台灭云的指点下,学王祥卧冰求鲤,结果谁晓得看似冻得十分结实的河面会突然裂开?他哆嗦成一团,被老张裹在棉袄里带回府的时候,瞄见澹台灭云躲在门后,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贱人生的小贱人,怎么没把你淹死呢?”
      一瞬间,小小的澹台月突然间明白--这个地方永远都不是自己的家。

      澹台信突然看向他:“月儿,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吧?”见他点头,便继续说道:“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小冬都已经三岁了,你府里倒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澹台月突然想起纪晚,神色有些恍惚。
      “其实你过去做的那些事,爹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和云儿都是我的儿子,我怎么会有失公允?”这话说得澹台月险些失笑出声来,好在澹台信并未察觉,只是面露不悦之色:“就拿纪晚那个丫头来说,那时候你死活要救她,又在大雨里跪了一夜,爹是心疼你才答应让你娶她,可我听说了她在你府里闹出的那些事儿,真是后悔当初应了你。”
      澹台月踌躇了一下,林燕燕这根眼线,到底告诉了他多少事?澹台信还在絮絮说着。他却没听进什么。
      “……你意下如何?”澹台信见他不语,脸色立刻阴沉下去。澹台月隐约听见“休妻”二字,深深呼吸两次平定心绪,淡然道:“孩儿以为,此事以后再议。”
      澹台信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别以为我老糊涂了。”
      “不敢。”
      “……哈哈哈,你这小子,跟我年轻时一样倔。”澹台信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忽地大笑起来,眼角挤出许多皱纹。澹台月恭敬地立在旁边,一手负在身后,面容上亦是挂着不露破绽的微笑。

      澹台月前脚刚刚走出嵩园,便有一条黑影闪进他方才与澹台信谈话的书房。
      “爹!您怎能真的给他四万兵马?”澹台灭云十分焦急上火,连声音都不知不觉提高了许多,一只脚无意识地在地上搓着。
      原本澹台信正埋头写着什么,闻言停下笔,严峻无情的眼睛责备地看向走进来的长子--他心中有些失望,这个由自己一手栽培的儿子,如今看来多么平庸、碌碌无为、目光短浅;反观素来不被重视的澹台月,行事手段狠辣、果断决然,简直就是他年轻时的翻版。
      这样想着,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冷漠:“为何不可?”
      澹台灭云深深觉得自己的地位被撼摇,气得眼珠子都发红:“他、他凭什么!他不过是一个妓女生的--”话还含在嘴里未说完,脸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打得他直发懵。
      “放屁!”澹台信怒气冲冲,连灰白的胡子都吹起来:“他凭什么?就凭他也姓澹台,就凭他也流着我澹台信的血,就凭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昌南八府!”他不解气地吼着:“你给我牢牢记住,他也姓澹台,是你的兄弟!”狠狠地一掌拍在黄花梨案上,茶盏里的水杯震得溅出几滴:“再让我听见你说那些跟你娘学来的不干不净的话,不要怪我不客气。”
      澹台灭云从未因这事见过父亲发怒,彻底吓坏了,耸着肩可怜地缩成一团。
      屋顶上,韩灏伏着听了一会,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小心翼翼地将揭起的瓦片盖好,提气轻轻向下一纵,悄无声息地往菡园去了。

      “呵,随他去,闹得越凶越好。”
      澹台月刚沐浴完,穿着月白袍子,站在屋檐下逗弄着一只雪白信鸽,发梢还湿漉漉地滴下水来,散发着淡淡的乌犀香味:“呵,现在终于是用得着那枚棋的时候了。”他脸上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神气,将一小把秫米摊开在掌心里,看鸽子跳过来一点一点地啄,对韩灏说:“师兄传信来了。”
      韩灏有点紧张地盯着他,他却朝屋里努了努唇:“在桌上,我还没来得及看。”韩灏快步走进去,拈起一支细竹管,取出里面卷得极紧的信,展开,只见谢望溪张牙舞爪的字写了潦草的两句:“乐安魏家面谈,速来。”
      澹台月凑过来:“意料之中。”笑着抬手拍了拍韩灏的肩:“你不要担心,这件事关乎到我自己的性命,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韩灏咧了咧嘴,指指自己的胸膛,澹台月摇头:“不,你先待在封阳,我已经飞书朱锦安排曹淳和李希文前来接掌天雄军。我先折到乐安去一趟,很快就回,不会有事的,再说不是还有师兄也在那么?”韩灏张嘴发出短促的呵声,意思是说,谢望溪那个家伙,有没有他难道还不是一个样么。他比划着:公子还是带上墨锦去吧。
      澹台月也忍不住笑起来:“你说的也对。”

      两日之后,澹台信亲手将天雄军的虎头兵符交予澹台月。
      他伸手接过兵符,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站在父亲身后怒气冲冲的澹台灭云,又慢慢地将琥珀一般的眼睛看向澹台信,露出粲然笑容:“父亲正月大寿之时,儿子必献定春府作为寿礼。”
      澹台信闻言大悦,喜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那为父就等着月儿的大礼--”

      飞鞭策马出了封阳,澹台月拨马上了官道,径直往西北方向而去。
      越往北,越发冷起来,目力所及之处也愈发萧索--深秋的冷漠天空之下,放眼望去,寂静无声,只有满山黄叶被秋风摇过,朔朔地往下落。
      一日晌午时分,在路边一个破旧的客栈前停下,看清招牌上书着五个歪歪扭扭的字,澹台月笑了起来:赛江南客栈,好一个赛江南。小二原本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看见客人,急忙跑出来殷勤地接过马缰:“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
      “芙蓉豆苗,白切鸡,腌脆笋,酥肉火腿,清炒油麦菜,熏鹿肉。”澹台月说着进店,空无一人,捡了处干净桌子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喝一口,入口苦涩无比,他微微皱起眉。
      “客、客官,您一个人点这么多吃得完么?”小二忍不住问,眼前这个年轻公子看上去似乎很有钱的样子。
      澹台月笑了笑:“谁说我一个人了?”小二咦了一声,只觉眼前黑影忽地闪过,一只手便搭在他的肩上,清脆的女声响起:“臭小子,我不是人?!”可怜的小二被吓得一魂出窍,扯着嗓子尖叫:“亲娘啊--”
      “墨锦,别闹。”
      名叫墨锦的女子坐下,咕嘟咕嘟牛饮完一壶茶,朝小二嘻嘻笑起来:“傻小子,我问你,这里离乐安还有多远?”小二擦擦一脑门子的冷汗:“这里已经是乐安府界,你们要是去乐安城,应该傍晚时分便能到了。”
      澹台月点点头,对墨锦说:“你告诉谢望溪,我在这里等他。”

      夜晚,夜色昏沉黑暗,像件沉重的黑色大袍笼在头顶,只听呼呼一阵风吹过,树枝上的落叶满院子喇喇作响,枝梢被风掠得发哨,将满树的寒鸦宿鸟都扑啦啦地惊飞起来,扰人清梦。
      谢望溪敲开赛江南客栈的破门时,时间已过子时,睡眼惺忪的小二提着昏黄的灯笼将他送到澹台月的房门前。
      “呼--外面好冷。”谢望溪一进门,就哈着气搓着手,对半靠在床上的澹台月说:“有什么急事非要我连夜跑来,明天一早再来不行么?”澹台月慢慢合上手里的书卷:“我时间不多。”
      谢望溪坐下,从鼻孔里哼了声:“有我在,你死不了。”
      澹台月看他一眼:“先说情况。”谢望溪哦地拍了拍头:“那个魏廷芝好大的架子,我连魏家大门都没进去,更别说他的人了,只让下人传话说,他的手里确实有金线雪莲,但千金不卖,除非你肯同他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烛火闪闪烁烁地映在澹台月的脸上,他的笑容渐渐敛了起来。
      谢望溪无奈地摊开手掌:“我怎么知道,他只肯与你面谈……”迟疑了半拍,他忍不住说:“这个魏氏家主也不是省油的灯,你怎么能只带一个墨锦就来了?”
      “不是还有你么?”
      “哈!”谢望溪大笑一声,喜滋滋地看着澹台月:“啧啧,想不到公子月如此看得起我……”“少废话,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进乐安城。”澹台月说着翻个身,把背影留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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