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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你们都是骗 ...

  •   你们都是骗子。
      突然想起那人的样子--那一年,她刚行过及笄之礼,他恰是十七岁的舞象之年,在万人瞩目的迎凤台上,她红衣如焰,他玄衣似墨。其实那日不过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台下有那么多的翩翩少年郎,她只第一眼看见他便错不开目光,觉得似乎认识他很久,就连眼梢那粒鲜红的泪痣,都感觉分外熟悉。
      他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说,晚晚,你可愿嫁我?
      他说,你若就这样死了,我便让整个江陵给你陪葬!
      ……
      心脏嗵嗵嗵跳地极快,纪晚难受得几乎快要死掉,她这才发现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忘掉的时光,原来只是被尘封在记忆里--只要吹掉上面一层薄尘,那些事情便统统地擅自跑进脑海里。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她突然大笑起来,骇得雪兰狠狠地吃了一惊。她笑得呛住,咳得满面通红,连眼泪和鼻涕都一并下来,雪兰扶着她,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拍着。
      纪晚几乎瘫软,喉咙间发出怪异的响声,她呕了两声,终于“哇”地吐了一地。“……吐出来就好,没事了没事了。”好容易将静下来的纪晚抬回屋里,雪兰仔细替她擦着身体,又吩咐人去打扫秽物。
      夜半时分。
      换上干净亵衣的纪晚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很沉,神态安详,只是长长的睫毛偶尔抖动一下,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哽咽声。
      月亮已经渐渐西沉,透过高大的镂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纪晚翻了个身,眉头颦起来,不知梦见了什么。她垂在床沿的一只手被人轻轻握住,那个修长身影在床边坐下,不错目地久久凝视着,仿佛怕他一眨眼,眼前的人儿就会消失一般。
      澹台月极其小心地替她掖了掖被子,手指抚过她浓密的发丝,动作轻柔宛如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唇边含着一抹极其温蔼的笑意。
      晚晚,会不会有一天,你能明白我的身不由己?

      天光微明,太阳还没有出来。
      东边山后的天上,几片朝云薄如轻绡的边际染上金红的霞彩。
      澹台月稍稍挪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双腿,起身朝外走去,他并无太多倦色,只是眼下有淡淡的一抹乌青。
      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热手巾擦过脸,这边韩灏已经将封阳送来的密信拿给他,澹台月抛下手巾,露出不屑的笑容睨着韩灏:“你看,那边澹台灭云刚刚打了败仗丢了定春府,这边便立刻来央我出兵相助,老头子这回倒真是低声下气了……”
      韩灏亦笑着将信笺丢在一旁,但还是忍不住做了个手势:公子是否真要发兵?
      澹台月咦了一声:“当然。”
      韩灏今年才十七岁,脸上有一条刀疤,斜斜地从右眼角划到左唇边,将他那张还有些孩子气的脸添上几分狰狞,此时他面露犹豫,用手势继续向澹台月比划着:可是定春府易守难攻……澹台月胸有成竹地抚着左手上的墨玉扳指:“定春府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若能攻下它,对于我们便是大大的一招妙棋。”
      他慢慢踱至窗边眺望远处,此时东边的山峰已经映红了,火红的一轮太阳从湛蓝的天海涌出了半边,带着暖意的朝阳投在澹台月的脸上,映得他的脸简直像一件半透明的精美瓷器。他转身吩咐韩灏:“替我传信给师兄,让他去魏家办那件事;叫人速度备马,你跟我先回一趟封阳,越快越好。”

      澹台灭云这半个月来的日子极不好过,已经劈头盖脸地被父亲澹台信骂过好几次,连负伤的右臂也不争气,流脓不止总不见好。
      一只上好的端砚忽地从门里扔出来,哐啷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同时伴随着澹台信愤怒的咆哮:“蠢货!一群饭桶--统统给我滚出去!”几名副将黑着脸,慌慌张张地从屋子里跑出来,澹台灭云垂头丧气地走在最后面。
      远远听见澹台信的怒吼,门房老张颇无奈地摇摇头:老爷年纪大了,脾气却越来越暴戾。他笼着袖子走到门边,只见远处几匹飞骑扬尘而来--为首一人玄衣黑骑,风神俊秀,不是澹台月是谁?
      老张欣喜地上前躬身叫道:“三公子!”满脸深深的皱纹里都透着笑意,“张伯,许久不见。”澹台月纵身下马,顺手将手中的马鞭递给老张,便一路径直地往最里面的院落走去。
      “是你?”一道身形忽地挡在他面前。
      澹台月站住,慢慢地抬起眼,原来是澹台灭云,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原来是大哥。”澹台灭云生了张严肃的国字脸,加上总是习惯性地紧抿着嘴,因此唇边两道法令纹极深,愈发显得脸色阴沉,他语气极为不悦:“你不好好地待在眠州,跑到封阳来做什么?”一副恨不得将澹台月生吞活剥连着骨头嚼下肚的样子。
      “怎么,我不能叫他来?”
      澹台灭云被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看着站在廊下的父亲,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爹…您…”可澹台信的眼神压根看也不看他,只慢慢地从上至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澹台月,转身进屋:“月儿,你过来。”
      澹台月面无表情地越过大哥,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澹台灭云恨恨地一拳砸在墙上。

      澹台灭云窝了一肚子火回到自己住处,也懒得叫门房开门,提着衣襟一脚“哐啷”踹开大门,把园里的仆人都吓得不轻。他面色铁青,见众人怔怔地看着他,便恼羞成怒地大叫道:“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
      众人作鸟兽散,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招惹阴戾的大公子。
      “哟,这是怎么了?”西厢房门打开,伴随着娇滴滴的声音传来,一名美艳女子旖旎而出,手里捏着一块丝绢,黑水银一般的眼珠子笑吟吟地看向澹台灭云:“今天爷怎么这样大的脾气?”
      这女子名叫姚夙娘,原本是商家之女,因家道中落而沦落成芙蓉楼的红牌姑娘,琴棋书画舞样样拿手,加上善于察言观色,能说会道,因此被澹台灭云看上,花了大笔银子赎回来做妾,爱得恨不能捧在手心里,完全把原配妻子忘在九霄云外。
      姚夙娘说着话,人已经走到澹台灭云的身边,一双嫩白柔夷轻轻地抚上他胸前,媚眼如丝:“是哪个不开眼的惹了爷,夙娘我一定饶不过他。”咧出一口贝齿,哼道:“我咬死他--”
      澹台灭云身子早都酥了半边,一把搂住夙娘亲了两口,才气哼哼地说:“还不是澹台月那个贱种,以为自己打了几场胜仗就有本事了,敢跑来跟老子争!”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
      “就是,也不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敢跟我们公子过不去!”夙娘嗤嗤笑着附和,任澹台灭云一双手在她裙里乱摸,半晌才低头娇笑:“爷,咱们进屋吧。”
      “好好好……”澹台灭云早已□□焚身,一只手拦腰扛起夙娘大步朝西厢去了,夙娘娇笑声散落在园子里:“--哎,爷你的手还伤着呢!”“无妨无妨,哈哈!”
      屋里一片春光无边,桃色旖旎。

      半个时辰后,澹台灭云喘着粗气从姚夙娘雪白的身子上翻下来,伸手捏了捏她微翘的鼻尖:“你这小妖精……”姚夙娘面色潮红,两条光溜溜的大腿像蛇一样紧紧缠在他腰上不放:“爷又取笑人家,”搂着他的肩膀,尖尖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若有所思:“爷。”
      “什么事?”澹台灭云往被窝里钻了钻,姚夙娘半撑起身子,极认真地对他说:“夙娘有话想说,又不知能不能讲?”
      “讲。”
      姚夙娘微微笑了笑:“夙娘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道人家,虽然不懂你们做的那些大事,但一些小事还是看得懂的……”
      见澹台灭云看着自己,她低头娇怯一笑,宛如小鹿,差点叫他又失了魂,只听姚夙娘婉婉说道:“爷可知道澹台月这次回来的目的是什么?”还不待他回答,她接着说:“兵权,澹台月虽坐拥眠州、昌南八府,但除去各城守军,他手下能调动的只有不到五万兵马,他这次来封阳,无非是想让老爷子将天雄军借给他来攻定春府,虽然定春府固若金汤极难攻克,可是倘若此次他侥幸成功,爷在老爷子心中的地位……”
      她并未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澹台灭云一眼,他被她看得心惊肉跳,喃喃道:“你说得对,我绝不能让爹将天雄军借给他。”说着一手抄起床边的袍子,胡乱地套在身上,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

      “父亲。”
      澹台信的目光从手中战报缓缓移至澹台月的脸上,他这才发觉--这个最不得他疼爱、五岁时就被迫独自离家的幼子,如今竟已经拥有了强大到连他都惊诧的气场。
      澹台月就像一只低调地潜伏在地底之下的蝉,选择有朝一日破土而出,大鸣大放至世人皆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稚童,亦不是四年前那个被父兄当做棋子的少年--他是纵横捭阖、独步天下的公子月。
      “月儿,你瘦了。”
      呵,父亲几时关心过自己是胖是瘦是圆是扁?澹台月微一抿唇,掩去眼中嘲讽,带着一副被二十四孝附体的表情,朗声说:“孩儿无妨,只是见父亲忧心忡忡,惟愿可替您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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