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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澹台月承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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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月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很想杀死眼前这个男人,但他还是很好地掩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虚眯了眼睛看向远处,抚着额幽幽地叹了口气:“江陵郡主才姿慧丽,实属世间难觅之人,只可惜天妒英才……”他眼眶微红,泪凝于睫,这副神情几乎令不明就里的人以为他是真的在替那位传说中自尽殉城的小郡主惋惜。演技之精进,纪晚真想拍手大声叫好。
她刚收回脸上的一丝冷笑,便发觉不远处有三道目光投向自己--澹台月、刘西敏、林燕燕,其中的意味实在难以捉摸。纪晚定了定心神,端着一只金杯,起身缓缓朝澹台月走去。
“中秋佳节,明月在上,我敬公子一杯,感谢多年照拂……”纪晚一字一顿地说着,慢慢将酒杯举至齐眉,纤细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澹台月站起身,薄唇动了动却未发出声,神情严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接。
“慢着!”说话的却是一旁的林燕燕,只见她毫不客气地从纪晚手中夺过杯子,将里面的酒倾倒一空,亲手重新将酒杯倒满递给澹台月。
旁人看的云里雾里,纪晚心中暗笑--那酒本就是无毒的,毒在酒杯上。
澹台月一手紧紧地捏着那只杯子,表情极其复杂地看着她,纪晚屏住呼吸,一只手下意识地揪住另一只袖子,她只觉得自己背后的衣裳都汗湿了,手脚冰冷,她紧张地几乎要哆嗦起来,盯着他的手,却不知道自己那点心思在他面前全部暴露无疑。
她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微笑着抬头,正对上澹台月的眼。
他的眼神里饱含了太多意义,恍然、失望,又带了些凄惶和热烈,就像冰与火同时交织在瞳仁里。火光映在澹台月的脸上忽明忽暗,此时他心里,像是油盐酱醋统统倒在一处,酸苦涩咸,连自己也说不上究竟是什么味儿来。
他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药草和酒精混合的气息,纪晚有些昏沉沉:怎么,他病了么,她胡思乱想着,忽然看到澹台月的嘴唇动了起来,他用唇形无声地对她说着:晚晚,我们非得这样吗?
悲哀如水一般迅速湮没纪晚,那个瞬间她难过得几乎站不住脚。
我们非得这样吗?不是的,是你亲手将我们逼到了这一步,对不对?
晚晚,你为什么不能放下过去?
澹台月,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只是我们再回不去。
假如我死了,你就会开心么?
……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峙着,忽然一只肥硕的白猫猛地从斜刺里跳过来,正撞在澹台月的手肘上,那只涂了毒的金杯没握住,叮铃咣啷地滚出老远。纪晚木然地盯着那越滚越远的杯子看了一会,突然用手捂住嘴,有盈盈泪光在眼眶里晃动,却终是强忍住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如释重负地低声说了句:“天意。”她的嗓子有些沙哑,连眼神都黯然了几分,转身一步一步向荻花洲外走去。
整个水榭里陷入一种诡秘的寂静。
孙绛压低了声音悄悄问刘西敏:“方才那个人是谁?”刘西敏略有些诧异地睁大眼睛:“怎么,你竟不知道,她便是澹台月的正妻。”
“什么什么?我还一直以为澹台月只有燕夫人一个妾呢,想不到原来他已经娶了正室,”孙绛摇摇头,偷偷朝旁席看了一眼:“哎,不知道有多少待嫁闺中的女儿家听了这个消息要暗碎芳心咯……”
这时有一群舞姬踏着拍子涌上前来舞蹈,酣歌妙舞,香风弥漫,方才僵冷的气氛便又活跃起来。
林燕燕轻轻叫了声公子,澹台月惘若未闻。她唤过白猫抱在怀里,眼角的余光扫过座下,只见每个人都装作方才什么都没注意的样子,饮酒的饮酒,吃菜的吃菜,好不快活。
孙绛夹了一口菜,忍不住又问道:“咳咳,那个,刘兄啊……方才看他们夫妻二人,似乎十分古怪,这是为何?”刘西敏笑道:“这个么,你问我,我去问谁?”说着站起身来:“贤弟,为兄暂告个辞,去一下五谷轮回之地……”
快步走出热闹水榭,刘西敏绕过一蓬荻花,远远看见一个浅青色的瘦削身影孑然立在水畔。
夜空苍碧如一片墨海,略有些松软的浮云,仿佛有谁将地上的荻花移到空中摇曳着。圆月像一面新磨出来的铜镜子,明亮冷冽,对着纪晚投下森冷的光来,照透了她的全身,在地上描出浓黑的影子来。
“郡主。”
纪晚飞快地低头拭去眼眶里的一点泪,回头见是在宴席上看见的青衣男子,眼神迅速地变成漠然状:“刘公子?你认错人了。”
“是么,”刘西敏露出无所谓地笑容,站在一旁,偏转着脸看她秀丽的侧面:“听夫人的口音好像也是江陵人?”纪晚心头突突直跳,向后退了一步,她那双隐在浓密睫毛下的眼睛,往他的脸上看了一瞬,随后又立刻转向了粼粼水面:“刘公子真的认错人了,我从未到过江陵。”
在那短促的一瞥中,刘西敏已经注意到有一丝蚀骨的哀愁在她脸上流露,在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和客套到无懈可击的笑容之间飞快地掠过。他刚想再说些什么,纪晚低声说了句失陪,与他擦肩而过。
刘西敏凝视着她几乎像匆匆逃走的身影,面上露出淡淡笑意。
他正欲折回水榭,只听嘭地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夜空上灿然升起一朵朵巨大璀璨的烟花,像是瞬间被描绘于苍穹的巨幅绘画,光影变幻,撼人心魄。烟火将荻花洲照得雪亮,乐声四起,灯烛纵横。
刘西敏驻足仰望。
“刘公子。”
回头看见一人,逆光而立,玄色绣金锦袍上的金丝在夜色中隐隐若现,勾勒出他那修长的完美身形--来人正是澹台月。刘西敏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自己竟然一点也未察觉。如此想着,脸上略带了些尴尬之色,微微颔首:“澹台公子。”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味。
若隐若现的薄雾里,澹台月手里拈着一把梅染锦面折扇,扇尾坠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翡翠穗子摇摇晃晃,他瞧着刘西敏微笑起来,语气有些嘲讽:“人皆所知,澹台公子是我大哥澹台灭云,在下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庶子而已,如何当得起刘公子这声称呼?”
刘西敏摇了摇头,颇认真地说:“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就拿前朝的威武侯来说,他亦是侍妾所生,幼时寄人篱下居于马厩,三十年后立下赫赫战功声名远播,有谁敢低看他?公子惊才绝艳旷世奇才,又怎会因此妄自菲薄?”此番话倒有几分确实发自真心。带着一丝玩味的眼神重新打量过刘西敏,澹台月忽然话锋一转:“刘公子是打北边来?”
“不错。”
“为何来眠州?”
“为寻一个人。”
“可曾寻到?”
“有些眉目。”
身体内传来一阵疼痛,澹台月强迫自己站得笔直,微微颦着的眉头下,透明如琥珀的眼睛里闪耀着寒如冰魄的光芒,他抱着双臂淡淡地开口,一种疏离感从骨髓深处散发而出:“在下愿刘公子早日得偿所愿。”
“多谢公子吉言,”刘西敏点点头,“刘某告辞。”
待他走远,一道敏捷的身形从澹台月身后的暗影里走出来,火光在黝黑的眼里闪烁,以眼神看向澹台月,只见澹台月的薄唇边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不用了。”
韩灏有些愕然,比划出一个手势:公子已经知道了?
“八九不离十,”他回转身,微弯了腰,慢慢往水榭走去:“派人盯着他,记着,不许这个人再靠近扶月山庄一步,”顿了顿:“特别是醉花汀……”
纪晚回到醉花汀时,正看见雪兰雪竹以及好几个醉花汀的杂役,团团围坐在院子里的一张小圆桌前,热闹地玩着花枝令,又笑又闹毫不拘束。今晚中秋夜纪晚去赴宴,他们也难得轻松一回,却没想到她回来得这么早,便急急忙忙站起来要撤去桌上的瓜果酒水。
纪晚按住雪兰的肩,示意他们坐好,自己也捡了个空位坐下来:“你们不要拘束,也带我来玩一玩。”
雪兰仔细瞧她,见她腮边还隐约挂着泪痕,心知她今晚心中不愉,便将彩球递给纪晚,笑着说:“夫人,我们几个都是粗人,行不来那文绉绉的雅令便只好玩这击鼓传球,鼓声一止,这彩球落在谁手里,便要出个节目,或者自罚一杯。”
纪晚笑道:“好,”点头示意那击鼓的丫鬟:“开始吧。”
伴着小鼓咚咚直响的节奏,小小的彩球传得飞快,鼓声戛然而止,纪晚讶然地看着落在自己怀里的彩球,雪竹带头拍起手:“夫人夫人--”
“好好好,我自罚一杯。”辛辣的酒顺着喉管流下,连胃都紧缩起来,纪晚笑着将空杯示意给她们看:“来,继续。”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小小彩球仿佛总跟纪晚过不去,不大一会儿工夫,她一连饮了五六杯酒,脸颊绯红如桃花,气息间都带了醺意。雪兰见她醉了,便哄着她回屋,纪晚却抓着酒壶不放,语无伦次地叫道:“谁说我醉了,我、我清醒着呢,还没喝够,再拿酒来--”
“夫人您醉成这样,真的不能再喝了……”雪兰急得要命,又不敢使劲去掰她的手指,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
纪晚趴在桌子上,发带松散开,如墨长发像一幅黑色绸缎似的滑落下来,雪兰看见她薄薄的衣料下印出肩胛骨的形状,单薄的两个肩头像得了疟疾一般颤栗着,纪晚的脸埋在臂弯里,发出压抑的哭泣声。
“骗子……都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