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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谢望溪有时 ...

  •   谢望溪有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某人很多债,所以这辈子要任劳任怨被他使唤,头一天才发狠说不再管他,结果第二天又屁颠颠地带了许多药来。
      “当啷”他将一只药碗重重往桌上一搁:“喝!”
      澹台月手里悬着一支紫毫,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大碗浓黑的药汁,简直要怀疑师兄是不是趁机报复,他皱起眉,连高挺的鼻梁也皱起两道浅浅的纹:“这什么?”
      “药!”
      “废话,什么药!”
      谢望溪气呼呼地夺过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列了长长一段药方,字迹龙飞凤舞得几乎要飞到天上去。澹台月接过去看,确是一些解毒凉血之物,目光扫过最后一行,他拿眼神瞟过谢望溪,修长手指划过“金线雪莲”四个字,呵地轻笑一声,也不知究竟是讽刺还是无奈:“连这个都用上了,看来我这具身子差不多有半边已经埋在土里了,”将面转向谢望溪:“这个你有?”
      “没有,”谢望溪摊了摊手:“据我所知,这世上只有几株金线雪莲,一株本在药王谷,已经在四年前被你拿去救人,另一株据说在乐安府,剩下的均不知所踪……”
      “魏家?”
      谢望溪严肃地点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澹台月将药碗端在手里,仰面一饮而尽,那药是极苦极苦的,他喝下去却连眉头也不皱,手指揩过残留在唇角的药汁,他挑起眉来:“他若肯给面子卖给我最好……”
      “他若不卖呢?”
      “那总有一天我会攻下乐安城,要让他跪着双手奉上。”笑得云淡风轻,好像不过是在讨论菜市的豆腐几个铜板一斤。
      “……”

      经谢望溪调理了数日,虽药方中缺了最重要的一味金线雪莲,但澹台月已经觉得轻松了许多。
      时近中秋,扶月山庄的桂花都开了,一粒粒金灿灿的桂花簇成一团,东一团西一团地隐在枝桠间,不仔细瞧还真看不见,却只觉暗香扑鼻,沁人心脾。
      纪晚不爱熏香,雪竹便折了一蓬桂花插在粉定的瓶子里,满屋都暖暖地香起来。纪晚坐在案边写字,她的字本就写得极好,这两年在这儿整日无所事事,一手楷书练得更加随心抒写,大气豪迈,更令人叫绝的是,她竟可双手同书不同字。
      雪竹凑过去,只见她左右各执着一支大兰竹,落笔轻快利索一气呵成--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雪竹轻念出声来,什么意思,她不懂。
      “有事吗?”纪晚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
      雪竹这才想起来重要的事,娇憨一笑:“后天就是中秋节了,方才公子派人过来说后天晚上在荻花洲宴请贵客,问夫人去不去呢……”若在平时,纪晚定要推脱个借口,但她念头忽地转到那颗一线相思上去,手里还捏着那张云纹蜀笺,半转了身子对雪竹笑道:“去,怎能不去?”
      雪竹本以为会错过这场热闹,却没料到这样,她楞了一下,眉开眼笑起来:“是是,我这就告诉他们去。”
      手里的蜀笺不小心揉皱成一团,纪晚重重地叹了口气。

      中秋这日的傍晚,天边堆砌起浩荡的大朵白云,此时已被落日镀上了一层明艳又磅礴的金色。
      四处都是早就布置起来的花头画竿,彩灯锦旆,整个山庄弥漫着美酒和桂花的浓郁香气,来来往往端茶引客的,皆是身着上等锦纱的美貌女子。所谓美景、美食、美人皆俱,真叫人沉醉其中流连忘返。
      来客络绎不绝,衣着华贵,举止不凡,皆是见过大世面的达官贵人,但此刻见了澹台月的排场,也忍不住要赞上两句。
      管家韩伯站在大门前迎客,笑容可掬。
      “韩伯。”
      “诶呀,是孙公子,有失远迎。”
      孙绛笑道:“不客气。”伸手指了指身侧一人:“这位是在下的表弟,久仰公子月的盛名,因此贸然前来一睹风采,不知是否唐突?”韩伯只用一眼将那人浑身上下打量个透,笑得见牙不见眼:“怎么会怎么会,快快里面请。”
      那身穿青衣的人不卑不亢地点头一笑:“多谢。”

      立刻有婢女上前引着孙绛二人一路往内,走过九曲廊桥,绕过碧琼花海,又顺着蜿蜒的石阶往上,孙绛走得气喘吁吁,不禁抱怨道:“原来这扶月山庄里竟这么大,真是累死我了!哎哎,刘贤弟,你倒是等等我……”
      青衣男子像没听到一般,负着手悠悠走着,四处打量,像是欣赏周遭美景。
      走在最前面的婢女笑盈盈地回转头来:“孙公子稍安勿躁,前面再走几步便是荻花洲了。”孙绛哀叹一声,擦把汗迈动两条短腿跟上。
      峰回路转,眼前豁然一片开朗--目力所及之处,满眼瑟瑟紫白相间的荻花,晚风袭来,漫天飞絮苍茫一片,像落了满地的白霜。碧波荡漾的水面上,赫然立着一座雕梁画栋的水榭,匾额上龙飞凤舞书着“落霞洗秋”四个大字。
      人影晃动,灯火辉煌丝竹悦耳。
      水榭里早已摆设整齐,左右分列着几十个锦面藤蒲团儿,长长地铺开来,每一个前面都设有一张海棠式的雕漆矮几,上面皆搁着一把乌银梅花壶、一双乌木三瓖银箸、一只十锦珐琅杯、一个乌银掐丝盘。
      “乖乖,竟有这般排场!”孙绛嘴巴张得老大,站在一旁的青衣男子却撇了撇唇角:“不过尔尔。”
      孙绛有些不乐意:“我说刘贤弟,你我不过相识数日,我是因与你聊得投机所以今日才带你来做客,待会儿宴席之上你可不能胡乱说话啊……”
      青衣男子笑起来:“是是是,孙兄。”
      这时有人看见孙绛,便走上前来互相寒暄,待他与熟识的人打完招呼后,再找不到刘兄的身影,正好听见宣布入席,手肘被人撞了一下,他回头,原来是青衣男子。孙绛不满地嘟哝:“你跑哪去了?”
      “四处看看。”青衣男子淡淡笑着,按他坐下:“还是先坐着再说吧。”

      女眷们设在旁席,林燕燕穿着一件绯红色的缕金百蝶穿花缎裙,一窝乌黑的青丝在脑后挽成个飞云髻,衬得面如芙蓉,喜气洋洋,只见她不停与各家的女眷们说笑着,耳垂上坠着两粒珍珠随着她的动作不停摇晃,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
      相比之下,纪晚简朴得过了头:暗青色云纹绉纱袍,一点首饰也无,只用一根同色发带将头发反挽上去。林燕燕瞧见她,鼻子里冷冷哼了声,纪晚惘若未闻地擦过她身边,在首位坐下。
      女眷中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林燕燕刚想说什么,却听周围一静,往正席间看去,原来是澹台月来了。
      澹台月今晚束着紫金冠,腰系赤金玲珑玉带,玄墨色的锦衣上绣着大片鲜艳的金红团花纹,愈发衬得风神俊秀,眉目舒朗,唇角微扬,可周身却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
      纪晚不想看他,偏偏目光又控制不住地直往他身上溜。
      今晚的澹台月,叫她莫名地触碰到埋在记忆深处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的眉目如画,一模一样的意气风发,只是早已物是人非。
      他从始至终都未朝她看过一眼,纪晚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一抹红影映入眼帘,只见林燕燕像块牛皮糖似的贴在他身边,眉目传情,夫唱妇随。纪晚垂目,暗自嗤笑一声,伸手摸了摸袖里的瓷瓶,见它还安好,便觉稳妥,自顾自地吃起菜来。

      酒过三巡,澹台月轻击了两掌,只见几名大汉抬着一面大鼓上来,放在中央。
      “明月美酒,怎能少了美人?”澹台月手里摩挲着一只海兽葡萄纹金杯,笑眯眯地看向身侧的林燕燕:“燕燕,为各位贵客献一支舞。”林燕燕握着酒壶的手僵在原地,银牙在唇上咬出一道痕来--他把她当成什么人,难道是卑贱的舞姬么,竟然叫她当众献舞?
      “嗯?”他朝她笑着,眼底却是一片寒意。她只能低下头去:“是。”
      乐声响起,原来是《九州春风曲》--此曲原本是宫廷老乐师所做,七年前由昔日江陵郡主改编成舞,一舞成名。此舞特别之处在于舞者着红衣,赤足于鼓面上,合着琵琶柳琴等乐器的节奏翩然起舞,身轻如燕宛若惊鸿,舞至酣时,观者几乎看不清舞者的模样,只觉眼前红影翩跹,煦如春风。
      林燕燕站在大鼓之上,一折腰一举手,旋转成一朵盛放的桃花,风情万种,叫台下许多人都看得呆住。
      澹台月以手指轻轻在案上击着拍子,恍惚间仿佛透过时光的薄暮,又看见那个初登迎凤台的小郡主,身着烈烈红衣,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他不动声色地向纪晚看去,她沉默地低着头,坐在那儿。
      四周的一切喧闹都与之无关。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众人还沉浸在方才的舞蹈中,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客人们这才回过神,连声称赞。
      “此舞虽得江陵郡主其形,却未领其神。”此言一出,不光是林燕燕脸色大变,就连纪晚都忍不住讶异地朝那人看去,只见他虽身着质朴青衣,但难掩其一身傲然之气,旁边那满脸通红在案下拼命踢他的人,不就是孙绛?可那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还微笑着朝纪晚看过来,她一惊,忙避开那人灼灼的目光。
      “哦?”澹台月颇有兴趣地朝青衣男子看去:“这位公子面生的很。”
      那人站起身来微微作一揖:“在下刘西敏,交游至此,恰逢佳节之夜公子宴请宾朋,便斗胆冒昧而来,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等着澹台月将这位不速之客赶出去。
      澹台月左肘撑在案上,修长手指轻轻支着下巴,一双凤目直直地盯着刘西敏,忽而笑起来:“来者是客,刘公子何必客气。”右手端着金杯送至唇边轻抿一口梨花白,缓缓问到:“似乎刘公子对舞蹈颇有研究?”
      “不敢当,”刘西敏泰然自若地微笑起来:“只是恰巧多年前在江陵,见过小郡主在迎凤台上为江陵侯献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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