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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这烧酒确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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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烧酒确实霸道!
随着醇厚的酒液入喉,顿时整条食管和胃部都辣得火烧火燎,几乎把她的眼泪鼻涕全都呛出来,她一边剧烈地咳着一边将酒囊丢进他的怀里,脸都皱成一团:“咳、咳、这酒实在太烈……”澹台月见她那副颇狼狈的样子,忍俊不禁,伸手抚着她的背,笑说:“谁叫你偏要逞能?”
纪晚歪了歪身子,让自己离了他的手掌。
澹台月也不在意,拿起旁边的铁叉捅了捅火堆里的木头,火光映得他脸上红彤彤一片,像发了烧。从纪晚这里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面轮廓十分好看,鼻梁英挺,唇峰微翘,长而翘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浓密阴影。
她忍不住看得出神,却冷不防听见他说:“过两日随我去封阳。”纪晚牙关咯吱错了一声,冷道:“为什么?”
“祭祖,过年,祝寿。”
“你为什么不带林燕燕,偏要我去?!”
“不带她是因为自然有人会要她去,我带你去,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澹台月慢悠悠地说着,瞥了一眼她身上半旧的藕色绫袄,“回去叫雪兰给你准备一些好看衣裳,莫要整日净穿这些老气横秋的颜色。”
纪晚气结,眼睁睁地看他起身披上墨黑的貂鼠大裘,左手提着酒囊右手提着半只烤兔翩翩然走远了,才想起来大喊了一声:“我跟你可扮不来夫妻恩爱!”
听见远远传来一句“随你”,她气呼呼地往地上踢起一蓬碎雪。
尽管纪晚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终是被雪兰硬推上了马车。
澹台月十分会享受,马车里很是宽敞,竟摆了张雕花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一应俱全,脚下置着黄铜脚炉。榻边摆一个梅花雕漆小案,上面搁着黄铜鎏金小香炉,点着不知什么香,熏得车厢里又香又甜,旁边是一个放满各色点心的雕漆攒花食盒和一套定窑茶奁茶杯。
纪晚怕冷,一上车便窝进皮褥里闭目养神。刚坐定,一阵寒风猛地窜进来,只见澹台月紧紧裹着大裘,一手掀了帘子低头钻上车来,她睁眼诧异地叫着:“你怎么不骑马?”澹台月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扯过半张褥子盖在自己腿上,瞥她一眼,极是言简意赅:“冷。”
马车缓缓出发,以这速度到封阳最少需要五天。两人相对无语,纪晚干脆半倚着靠背,闭目养神起来,却不知不觉地睡沉了。
马车不知硌到什么,狠狠地颠簸了一下,纪晚被颠得惊醒时才发现,自己的脑袋竟紧紧地靠在澹台月的肩窝上,而他的左手则搭在她的腰上,垂着头似乎也睡得正酣。
这样亲密又暧昧的姿势,叫她惊惶。
“不要动,”原来澹台月只是假寐,急促地压低了声音:“就这样,好不好?”声音里隐隐含了一丝哀求之意,揽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正准备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动的纪晚僵了一僵,猛地推开他的手,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缩在马车的一角:“你睡昏了?我又不是林燕燕。”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不解风情的女人?澹台月的左手还悬在半空,只能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永远那样相拥下去该多好。
伸手倒了一杯茶喝,问她:“渴不渴?”纪晚摇头。
伸手拈了一块云片糕吃,问她:“饿不饿?”亦是摇头。澹台月慢吞吞地就着茶吃了几块点心,拿眼梢瞥见纪晚仍是双手紧紧环着膝,把自己缩成一个刺猬的模样,不由地觉得好笑。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澹台月警觉地将帘子撩起一条缝,原来外面天色俱黑,道路难走,便投在路边一处客栈。
澹台月跳下车,冲车里叫着:“下车吧。”纪晚一动双腿,差点唉哟地惨叫出声来,原来两条腿长时间血脉不通,早又酸又麻了,只好慢慢挪到车门口往下爬,正巧看见林燕燕从后面一辆车上走下,罩着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斗篷,腰间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飞云髻,金步摇,身姿显得十分窈窕。
她总是这样,哪怕是刚刚长途跋涉也永远是一副无懈可击的姿态,关于这点,纪晚也不得不暗暗佩服起林燕燕来。
林燕燕看见她,立时偏过头去视而不见,快步跟着澹台月往客栈里去了。
穷乡僻壤的客栈老掌柜正端着盆热水准备烫脚,突然看见二十几个侍卫仆役打扮的人拥着一男二女跨进门来,忙迎上来,腰间还别着一条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擦脚巾,笑盈盈地问:“客官们是要住店么?”
澹台月点头:“十二间客房加三个单间。”
老掌柜的小心肝颤了颤:“这位公子,小店简陋,只有两个单间……”
“哦?那就你跟我住好了。”
“公子!”林燕燕叫出声,声音都气得颤起来。
纪晚抬头,却见澹台月拿尖瘦的下巴指着她,脸上带着些许不怀好意的笑,她看了看面色不善的林燕燕,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诧异道:“我?”他嗯了一声。
“我宁愿跟雪兰挤一挤也不要跟你……”她的纤细手腕突然被他伸手握住,径直拖上二楼,全不理会她嘴里嚷着什么。
卑鄙小人。
纪晚一身行头整整齐齐地坐在床边,双手捂着眼睛,在心里狠狠地暗骂着。
澹台月在屏风后面换了青缎单衣,施施然走过来:“更衣睡觉。”纪晚像被蝎子蛰了一口猛地抬头:“你睡哪儿?!”他笑颜如花,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红漆大床:“当然是床咯,还用问?”
“不行!那让我睡在哪里?!”她断然否决。
澹台月才不管她,已经舒舒服服地往被子里一钻:“随你,”笑眯眯地拍了拍身旁的空处:“这里可以,”又朝一溜儿板凳努了努嘴:“那边也行。”
卑鄙!小人!她气得要命,可翻来覆去总是骂那么几句,自己都觉得乏味。有什么了不起,说来说去,他们名义上还是夫妻,不就是躺在一张床上么,就当旁边躺了一只猪算了!
纪晚索性把心一横,往床上一滚,顺势狠狠地将澹台月的被子卷走大半。
半夜里,听见身边传来异响,一向浅眠的澹台月睁开眼,半撑着身子就着桌上如豆烛火,细细地端详着身侧的人--纪晚不知做了什么可怕的梦魇,三九寒天里沁了一额头的薄汗,双眉紧皱,喉咙里还发出颇压抑的呻吟。
眼前已经不是他那个天真无忧的小姑娘,她敏感、倔强、口是心非、对他冷漠至极,澹台月却没有任何理由能责怪她,因为没有人在经历过一次背叛后还能向对方敞开心扉,毫不设防。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抚平纪晚颦起的眉间。
晚晚,你何其幸运,因为你可以选择爱我或者不爱我,而我,只能选择爱你或者更爱你……从今往后,愿你不再有任何烦恼,因为一切有我。
旭日像醉汉的面孔涨得通红,从远处的峰峦上慢慢地出现。地上的残雪在夜里冻得硬邦邦的还未消融,马蹄走上去极易打滑,因此车队行进得愈发地慢了。
一连四日投宿客栈,仿佛全都要与纪晚作对,一律宣称客房不够,她气得要命,又实在没有勇气睡到马车上,只能别别扭扭地跟澹台月同床共枕,好在几夜都相安无事,让纪晚颇满意。
她和衣斜倚在床边,海棠红的绫裙衬得她面色极好,烛火透过青纱帐幔在脸上投下模糊的影子。纪晚一边慢慢地咬着半块芙蓉糕,一边看澹台月仰面喝下韩灏送来的一大碗药汁。那药汁又黑又浓,她仅仅看看就觉得一定苦得要命,可他一口气喝下去眼皮都不眨,连桌上的蜜饯也不吃。
纪晚想起中秋那夜就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子淡淡的药味,又见韩灏每晚雷打不动地从客栈厨房熬出一大碗药来给他,便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到底生了什么病?”
澹台月瞥她一眼,眼睫微微垂了一垂:“快要死的病,”
真是笑话,没听过有句老话叫“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么,纪晚忿忿地想起她以前投过的那几次毒,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再说他整天生龙活虎的,哪有一丝快要死的样子。
她嘲讽地笑起来,勾出唇边两个浅浅梨涡:“哈,真是报应,老天爷竟然开眼了。”
澹台月心底漫过一瞬难过,他闭了闭眼睛,重又睁开。“晚晚,若是有一日我真的死了,你会开心么?”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傻里傻气的,这个问题他不是早问过么,可是他突然觉得害怕,怕自己一直到死的时候还不能完成心愿,怕自己一直到死都不被她原谅。
纪晚吃惊于他那样凄惶的眼神,捏着芙蓉糕的手停在半空,她想了一想,慢吞吞地说:“会吧,大概要放上一串一千响的鞭炮,还得请上戏班唱个三天三夜的堂会来庆祝庆祝。”
澹台月怆然一笑:“好。”
晚晚,我死了,你的故事还很长,可若是你死了,我的故事便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