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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腊月二十九 ...

  •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时分,马车终于进了封阳城。
      纪晚从未到过封阳,悄悄将车帘撩开一道细缝,眼中带些好奇的神气往外瞧。
      这封阳城曾是前朝的陪都,里城门十道,外城门十二道,穿城三十多里,若是沿着城墙走上一圈足足有一百多里。城里几十条大街数百条小巷,纵横阡陌,都是人烟凑集,金粉楼台上,夜夜笙歌络绎不绝。
      前几日虽下过一场雪,但路上早已清扫干净,大块青石砌成的路面,光滑得能映出天上的云影来。房顶上残雪未融,屋檐下垂着一溜儿晶莹剔透的冰柱提醒着人们此时仍是寒冬腊月。
      沿着一条缓坡而上,远远一幢朝南的油亮黑漆大门,门前左右蹲着两尊面目狰狞的石狮子,这便是澹台将军府。
      正门上挑着大红角灯,灯火高照,早早有青衣小厮和丫鬟们候在阶下,皆是打扮得花团锦簇,看见澹台月的车辇便赶紧迎了上来,“三公子”、“夫人”、“燕夫人”一气地叫着,乱哄哄地拥着他们径直往嵩园去。
      纪晚跟在澹台月身后,低头走着,只是笼在袖子下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
      澹台月突然驻足,从貂鼠大裘里向她伸出一只手来:“别怕,有我在。”纪晚略有些诧异,咬住嘴唇低声道:“没事。”他的手却兀自伸在那儿,手指修长,指甲光滑,手背上有细细的筋络。
      笼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她犹豫着,想要握住那只温暖的手。
      “公子,我们快走吧。”一只涂着红色丹蔻的玉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挽上澹台月伸出的右手,是林燕燕。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脸,对着纪晚讥诮一笑。

      嵩园内遍布各色纱绫扎成的花灯,绚烂灼目,精致非常。
      廊下站着几个人,神色各异--黑如锅底的方面男子,是澹台灭云;他身边一名容貌端庄、不苟言笑的女子,正是他的妻子徐莲;斜斜地立在台阶下,身穿宝蓝色盘锦瓖花裙的是姚夙娘,此时正抄着双手看向澹台月,唇角浮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月儿。”
      一名面容肃穆的灰髯长者从屋内走出来,见到澹台月时才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而目光落在纪晚身上的一瞬,他那双略略浑浊的眸子冷冷地将她上下打量了许久,转身顿了一顿,道:“你们,随我去宗祠。”
      原来嵩园西边的另一个院子,黑漆栅栏内五间大门,上悬一块斑驳的鎏金旧匾,写着是“澹台氏宗祠”五个大字,候着熙熙攘攘几十个人,都是族中的近亲远亲。
      一行人默然不语,走进院中,青石甬路的两边植满苍松翠柏,尽处设着青铜鼎彝等祭祀器物。宗祠正殿前,悬着一块九龙填青匾,写的是“慎终追远”四个大字,祠堂里边香烛辉煌,锦幛绣幕,列着一排排祖先灵位。
      众人随澹台信行至正堂,昭穆分列于堂下立定。
      纪晚是初次引入宗祠,一面细细留神打量着,只见锦幔高挂,彩屏张护,正居中悬着祖先遗像,皆是披蟒腰玉,澹台灭云、澹台月等从内仪门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槛外方是女眷所立。由澹台信主祭,澹台灭云与澹台月献爵、献帛,众人一一进香,守焚池,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
      纪晚细细留心,并未发现澹台月之生母柳红芍的灵位,想来是一定是因其出身卑微,而未能纳入宗祠。她悄悄地瞥了澹台月一眼,方才他在角落一尊牌位前停留了一会,纪晚看见那上面的名字写着“澹台摘星”,颇有些陌生。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澹台月放慢脚步:“你可知为何父亲只得我与大哥二子,别人却唤我三公子?”
      纪晚摇头。
      “摘星是我的二哥,十二岁那年便意外夭折了。”
      眼前其他人走远了,澹台月慢慢说着,目光不知落在哪里,显得有些迷茫:“也许,他是澹台家唯一心地纯良的人……”思绪渐远,仿佛看见那个被大夫人锁进柴房的自己和偷偷送来饭菜的澹台摘星--本是同根生,长兄灭云锦衣玉食,狐裘加身;二哥摘星眼如清泉,少不谙事,而身为澹台府三公子的澹台月却骨瘦如柴,弱骨欲折,虽是垂髫小儿,眼神中亦饱经沧桑。
      纪晚哪里晓得这些陈年旧事,只默然地看着他指间不停拈着一朵灼灼耀眼的红梅。“我竟不知你还有个哥哥。”半晌她才开口。
      指间那朵红梅被揉捏得碎烂,澹台月低头看指尖一抹殷红,再转脸深深看了纪晚一眼:“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关于我。”想一想又补充道:“若你想知道,以后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呵,纪晚不屑地笑了一笑。

      连续几日车马劳顿,待双脚沾地却来不及吃上一口饭就接着一番又叩又拜的折腾,到最后时分,纪晚几乎累得快要虚脱过去,被雪兰搀扶着回到菡园,已经是晚上亥时。
      菡园是澹台月往昔所住,平日里无人,但打理得甚为风雅整洁。
      入园便是曲折游廊,光滑的鹅卵石漫成甬路。园里只得小小的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床几椅案一应俱全。西边栽着大株梨花,此时枝桠上光秃秃的,颇为萧索。潺潺清泉,绕阶缘屋,盘旋树下而出,汇于园中一汪清池里,池水清澈见底,就着粼粼灯火,只见几尾锦鲤畅快地游弋于残荷间。
      屋里早有下人体贴地备好了浴桶、热水,放松地将身体浸入热气氤氲的水中,纪晚舒服地叹了口气,靠着桶壁闭目养神起来。
      “雪兰,把屏风上的袍子拿给我。”
      接过袍子,才诧异发现屏风后面那个人却不是雪兰。“--下流!”纪晚一阵风似的将月白色的软缎袍子往身上卷,气得脸都红了,双手紧紧地搂着衣襟冲那人狠狠叫道:“澹台月!你无耻透顶!”
      这女人到底认不认得清时务?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他们?
      澹台月叹气,扑过来想要捂她那张咄咄不停的嘴。
      “别过来!”纪晚倒也反应迅速,往后急退,却不慎一脚踩在拖在地上的衣摆,啊地尖叫着往后仰面摔去,澹台月吓了一跳,劈手去捞,指尖只触到那件光溜软滑的缎袍。
      嗤啦--
      他的左手还僵在半空里,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乍泄春光。
      纪晚毫无形象地跌坐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疼得脸都皱成一团儿,她却连痛都顾不得叫,紧紧地捂着撕开的衣襟连滚带爬地滚上床去,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红得简直能滴出血来。
      “不许笑!”她捂在被子里,声音瓮里瓮气,带着一丝委屈的哭腔。
      澹台月无奈地收回满面笑意,严肃地踱到床边,抖开被子:“睡觉!”冷不防被子下面狠狠地踹出一只小巧玲珑的脚来,他身形微微一侧,那只脚踢了个空,却被他抓个正着。
      纪晚狼狈地用胳膊半撑着身子,露出半边脸来,色厉内荏地瞪着他:“放手!”
      怎奈澹台月似没听见一般动也不动,右手牢牢地握着她细白脚踝,左手伸出两根手指挠上她的脚心:“还闹不闹?”纪晚极怕痒,被他这么一挠,笑得岔气:“哈哈哈哈!你放手哈哈哈哈哈--”几乎笑出眼泪来,挣扎着乱蹬一气。

      若是此时有人闯进来,定会被眼前的景象羞得面红耳赤--大红销金帐,朱漆雕花床,室内暗香氤氲,床上被衾滑落,两人衣衫凌乱,难免叫人想入非非。
      澹台月正挠得起劲,没料到纪晚另一只脚猛地踢上来,他不及躲闪,不偏不倚正被她踢中脸,立时松手,痛得弯下腰去。
      纪晚笑得直揉肚子,挪到床边笑着看他:“哎你怎么了?”原本就撕裂了的月白缎袍早已滑至肩下也未察觉,露出两条纤细秀气的锁骨,胸前若有若无的起伏更是格外诱人。
      一股温热从鼻腔缓缓流下,澹台月抬手一抹,满手殷红。
      纪晚吓了一跳:“你流血了。”胡乱扯一块手绢递过去,却被他反手一把握住手腕,猛地推倒在床上,将整个身子压了过来,鼻息呵在她的颈窝处,又麻又痒。澹台月的身上有淡淡的乌犀香气,混着一丝血腥味,幽幽地钻进她的鼻子里,叫她有些眩晕,躺在那儿连动也不敢动,忽闪着睫毛,像一只乖顺的猫咪。
      很怕发生什么,又隐隐期待发生什么。
      澹台月半跪在床上,两手紧紧按住纪晚的手腕,低头看着她,满溢的暧昧如一圈圈涟漪在二人之间荡漾开来,四目交汇,似有百感交集。
      “晚晚……”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他慢慢地俯下身去,眼波流转,泪痣显得往日冷漠的他有了几许温柔,双目宛如一潭深水,深不见底,将纪晚牢牢地吸住,她只觉得自己几乎快要溺死于其中。
      啪嗒。
      原来一滴血从他的鼻尖落在纪晚脸上,她忍不住扑哧一笑,顺势卷起被子往旁边一滚:“让开,我要睡觉。”
      倘若可以,多想与你抵死缠绵。澹台月细若未闻地长叹一气,熄灯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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