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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诬陷 替死鬼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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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那封信函提点,聚丰银号隐秘分号藏在恭州西城窄巷深处。
门面极小,寻常时日只做细碎银钱兑换,压根看不出赃银二次分流、洗白入账的暗口。
方景序与赵溪亭各带半数差役,前后合围,悄无声息封住整条巷道。
刘子盛守在外围,按住腰间短刀,低声提醒:“这巷子太深,四通八达,极易藏人,不对劲。”
太静了。
这条唯一漏出的支线,居然干干净净、无人看守。
反常即为妖。
赵溪亭神色未变,只淡淡下令:“进。”
二人并肩踏入分号门槛。
店内桌椅整齐,账册摆放规整,炭火余温未凉,像是人刚离开片刻。
方景序目光扫过四壁,指尖微扣,忽道:“是空城计!”
话音未落,头顶房梁骤然震落灰尘,四周紧闭的门窗猛地被外力扣死,咔嚓落锁。
暗处十数名蒙面死士持刀暴起,刀光凛冽,直劈而来!
差役仓促应战,瞬间缠斗一团,兵刃交击之声刺耳破空。
一名死士避开所有阻拦,瞅准空隙,翻身直扑方景序后路。
长刀横劈,直指心口,快得根本来不及躲闪。
方景序眼底一凛,侧身欲避,已然慢了半寸,刀锋寒芒刺眼,生死只在瞬息。
他甚至已经嗅到了刀刃的冷铁气息,心口骤然一空,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这一刻,他竟莫名闪过荒唐念头——
自己若死在此地,父兄与大嫂、幼侄皆要受其牵连,尽数付诸流水。
下一瞬,一道青色身影骤然折返,毫无迟疑地硬生生横挡在他身前。
“铮——!”
厚重刀刃狠狠劈砍在人胸口。
方景序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他眼睁睁看着那一刀结结实实落在赵溪亭心口位置。
那一瞬间,他心跳彻底停了。
天地无声,风止人僵。
他甚至来不及伸手、来不及反应,胸腔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彻骨的恐慌。
这人刚与他结盟、此时居然为挡他一刀,直面致命重创。
可预想中的鲜血喷涌、重伤踉跄全然没有出现。
刀锋劈落的刹那,赵溪亭衣袍内传来一层细密金属碰撞的低哑脆响。
下一瞬,他身形稳立,纹丝未动,非但没倒,连半分晃动都无。
死士一刀劈空,神色错愕。
赵溪亭眸色冷冽,抬手反手扣住对方手腕,顺势夺刀、反手一刺,动作干脆利落。
死士应声倒地,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风重新流动,人声重新入耳。
方景序盯着赵溪亭胸口衣袍,方才紧绷到极致的心脏骤然回落,回落得太过迅猛,以至于涌上一股滔天怒意,直冲头顶。
而赵溪亭则淡定许多,随手抚平被刀锋劈得微微凹陷的衣襟。
衣料轻薄,看不出半点异常,唯有方才那一声细密金属脆响骗不了人。
锁子软甲。
方景序又气又恼,心口又慌又涩,五味杂陈拧成一团。
方才他真以为这人替他死了。
方才他真真切切、体会了一次天人永隔、瞬间失援的窒息恐惧。
结果这人从头到尾稳得离谱,半点险都没冒。
“赵溪亭!”方景序咬牙唤他名字,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愠怒:“你故意的?”
赵溪亭侧首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转瞬敛去,若无其事。
“公子受惊了?”
轻飘飘一句问话,气得方景序心口发紧。
受惊?
他方才几乎魂飞魄散!
赵溪亭未多言,冲外唤了声:“何一盛,何一劲!”
门外两名差役应声而入,方景序侧目细望,眼底微顿。
这二人他竟都见过。
一个是深夜领他入衙府的差役、另一个则是侍奉在赵溪亭书房的侍卫,未曾想,这二人竟是赵溪亭心腹。
“巷内余孽尽数清剿,仔细勘验每一寸角落,寸土不漏,片纸不留。”赵溪亭语调极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官威,“墙体夹层、地砖暗格、房梁夹缝,逐一彻查。但凡有文书残页,尽数收缴封存。”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活口不必留。”
二人心领神会,应声领命,转瞬退身而出。
方景序立在一旁,静静望着他冷硬凛冽的侧脸,方才濒死一瞬的余悸还死死攥着心口,翻涌而起的恼意却更甚一层。
他方才眼睁睁看着这人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刀,魂魄几乎惊脱,满心都是后怕与感念。
可转瞬便知,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倘若人心真有明暗等级,赵溪亭的心肠,当属最深处、最不透光的那一层黑。
巷内残余死士很快被尽数剿杀,差役在分号密室夹层之中搜出一捆封存妥当的账册。
上面清清楚楚记载,三年以来,所有经由西城分号流转的贪墨银两,源头全部指向林家,每一笔银钱出入,都伪造了林府印信与管事签押。
整条追查支线,人证尽死,唯独留下这一套“铁证”。
……
当日傍晚,恭州城传起惊雷般的官讯。
巡按同知赵溪亭依据西城分号搜获账册伪证,亲发官令,彻查盐税贪墨源头,人证虽亡,物证确凿,条条线索指向林氏一族。
入夜时分,衙门全员出动。
赵溪亭身着绯色官袍,端坐马前,面色冷肃,亲自带队,围堵林府。
一纸罪状公示满城。
“林氏私通暗线、隐匿赃银、借盐引空账贪墨国税,勾结外脉搅动地方,为祸三年,罪证确凿。”
昔日满堂宾客、歌舞升平的巨贾林府,一夜之间沦为罪府。
抄家、封产、拘拿全族男女老少,下狱待审。
林府上下哭嚎震天,林老爷白发凌乱、跪地捶地,嘶哑嘶吼连连喊冤:“冤枉!草民冤枉!绝非林家所为!大人明察——!”
声声泣血,穿透夜色长街。
谁都以为这场惊天盐税案要掀翻朝堂大人物,万万没想到,最后落罪封顶的竟是最初惹出事端的林家。
风声飞快传入方府。
方景序听到消息的一刻,脸色骤冷,豁然起身。
他比谁都清楚,西城分号那套账册痕迹生硬,处处透着刻意。
林家只是最早浮出水面的小鱼,是局里最外围的棋子,绝不可能是三年贪墨、构陷军饷的真凶。
这是弃车保帅。
分明是刘全抛出来的满门替罪棋子。
方景序大步疾行,连夜直奔巡按衙门。
他闯入大堂之时,赵溪亭正立于灯下,亲手整理林府抄出的账册。
“赵溪亭!”
方景序快步上前,压着怒火,“你明知林家是替死鬼,分号账册大有蹊跷,真凶根本不是他们!你为何动手抄家结案?”
他眼底翻涌着失望、不解、愠怒。
之前所有险死还生,难道到头来只是换一场草草结案、冤屈满门?
赵溪亭指尖一顿,抬眸望他。
灯火落在他狭长眉眼,落在唇角那颗朱砂红痣上,冷得近乎薄情。
他没有解释缘由,淡淡阐述事实般道:“方四公子。”
“眼下搜获账册、印信签押俱全,证据链完整,账册吻合,口供可落,苦主闭环。依律,林氏足以定案。”
“办案讲呈堂物证,不讲公子心中的揣测与私情。”
仅凭一句律法,便隔绝了所有情理。方景序死死盯着他,胸腔起伏。
他骤然看懂了。
赵溪亭收下对手递过来的这套伪证,明知是假、依旧顺水推舟、亲手结案。
他收下了刘全递来的台阶,亲手终结了这场军饷黑案的明面追查。
赵溪亭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与失望,烛火摇曳,映得他一身绯色官袍冷冽似霜,唇角那颗朱砂痣艳得刻薄。
赵溪亭道:“方四公子,你我本就是利害结盟,何来并肩可言?”
“林家罪证完备,依法定案,是你私情泛滥、执念过深,看不清官场规则。”
“你一心揪着所谓真相不放,不过是仗着将门余威,肆意妄为。于本官而言,你的猜忌、你的执念,毫无用处,只会碍事。”
方景序浑身一僵,心口骤然像是被冰水狠狠浇透。
他看着眼前冷漠薄情的人,眼底的怒火、失望,瞬间尽数碎裂、荡然无存。
原来他赌命并肩的同盟,在对方眼里,从头到尾只是个碍事的累赘。
万丈鸿沟,顷刻横亘二人之间,再无半分可逾越的余地。
方景序喉间发紧,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冷彻。
他不再争辩,只是深深看了赵溪亭一眼,那一眼,散尽所有热忱与期许,只剩一片寒凉的死寂。
无话可说,亦无可再说。
良久,他嗤笑一声,笑声凉透,转身拂袖,大步踏出大堂。
决绝背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赵溪亭垂眸,执起狼毫,在案卷卷轴之上沉沉添上一笔。
“此案,已结。”
“何一劲!”他唤道。
何一劲垂首进门,赵溪亭将卷轴抛给他,说:“派人送去京城,干爹若问起便说方四欲深查。”
何一劲领命抱着卷轴离去。
堂上风声穿堂,烛火剧烈摇曳,将赵溪亭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