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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要赢 只求你平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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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霁天晴,日光薄薄铺洒在方府的琉璃瓦上,残雪反射天光,亮得有些晃眼。
连日绷紧心神追查军饷案,方景序今日难得偷得半日闲,闭门谢客,躲进自家院落的书房。
案头不见成堆账册,密报也寥寥无几,只摊开一本泛黄老旧的兵书。
是《北疆行军纪要》,他大哥方景琰生前常读的那册,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手写批注。
方景序斜倚在软榻之上,单手支着额,漫不经心一页页翻过。
昨夜同赵溪亭撕破半层面皮,又牵出漫月阁底下盘根错节的暗流,千斤重的棋局沉沉压在他心口。
可局势越是诡谲凶险,他便越爱翻阅这本旧书。
书页间沉淀的墨香安稳沉静,仿佛能短暂将他从恭州的权谋泥沼之中拉扯出来。
这时院门轻轻一响,周初雪裹着一身素色绒披风,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姜汤缓步走了进来。
她将姜汤轻轻放在案角,垂眸望着他这副散漫慵懒的模样,无奈浅浅一叹:“整日在外奔波涉险惹风波,难得见你安生半日,今日倒是肯乖乖在家看书了。”
方景序合上兵书,笑道:“外头风波喧嚣扰人,终究不及家中安稳。”
周初雪顺势坐到暖榻侧边,伸手细心替他理好散乱的衣襟,闲话家常一般缓缓开口:“说起外头的纷乱,昨夜京城寄来家书,盛宣愈发顽劣。”
谈及方盛宣,她眉眼之间又好气又心软,“年纪小小的,胆子却大得很。仗着是方家长孙,蒙圣上特许留在京城教养,行事肆无忌惮,竟在京中权贵宴席之上,当众冲撞他的舅舅。”
方景序闻言微微一怔。
方盛宣,那是大哥方景琰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肉。
他低声道:“他才多大年纪,哪里懂得世间是非,不过是孩童想要寻一份亲近罢了。”
周初雪鼻尖泛起一丝酸涩,缓缓点头。
当年北疆形势紧张,帝王忌惮边将手握重兵,方家功高震主。为安圣心,尚在襁褓之中的方盛宣,便被送往京城为质。
一别数年,她轻声怅然:“京城里,也就他舅舅尚能照拂几分,也不知这孩子,还记不记得我这个母亲。”
方景序垂着眼,指尖慢慢摩挲兵书的封皮。
方家满门,人人皆是身不由己。
盛宣年幼,困在京华的金笼樊笼。而他自己,境遇也好不到哪里去。
父母情深,奈何缘分浅薄,他年岁尚幼,生母便撒手人寰,留他孤零零置身于这座偌大冰冷的将门府邸。
父帅常年戍守北疆,兄长们随军征战,偌大宅院,常年空旷冷清。
都说长嫂如母,周初雪待他早已不止是礼教之中大嫂对待小叔的分寸,而是近乎当作孩儿一般护着长大。
她出身姚郡周氏,自小熟习礼教,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与方家大郎方景琰。
方景序十三岁那年,大哥方景琰战死北疆。彼时周初雪腹内尚且怀着遗腹子。
那一日,于方家而言,便是天塌地陷。
他亲眼看着素来温婉自持、极少落泪的大嫂,身怀六甲,在灵堂前整整伫立一夜,硬生生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将门。
丧夫之后,她先稳住方家内外家事,再耗着心力,一手将顽劣年幼的小叔拉扯成人。
教他读书明理,教他立身守心,教他知礼知义。
方景序喉间泛起涩意,抬眸看向身侧女子:“大嫂,这些年,辛苦你了。”
周初雪微微一怔,眼底漫上一层湿意,抬手轻轻拍一拍他的肩头,温温柔柔地笑起来:“傻孩子,一家人,何谈辛苦。”
“你大哥不在,我便是方家主母。我若是不撑起来,还有谁来撑。”
她望着眼前早已长身玉立的方景序道:“你自幼失恃,父亲与诸位弟弟远守北疆,我护你是应该的。”
方景序偏过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潮热。
在外同宦党周旋拉锯,与赵溪亭在刀尖之上较量,他从来不曾有过半分怯弱。可站在大嫂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被她倾力庇护长大的方家小四。
周初雪语声放缓,带着恳切的期盼:“如今盛宣羁留京城,爹跟弟弟们远在北疆,朝堂猜忌日渐深重。序儿,大嫂不求你建功立业,不求你扬名掌权。只求你平平安安,来日可以全身而退。”
寥寥数语却重逾千斤。
方景序沉默许久,缓缓颔首:“我明白。”
他必须要赢,就算无关权势虚名,为了所有被命运裹挟的亲人,他也要赢。
二人正叙话间,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子盛躬身踏入书房:“公子,衙门派人前来传话。赵同知传令,今日即刻查封漫月阁,阁内所有人悉数到衙过堂审问。”
明媚日光透过窗纸,落在兵书陈旧的字迹之上,清朗坦荡。
那藏在风月声色之下的黑暗棋局,终是要动了。
……
晨雾还未散尽,恭州城内便已经动了起来。
巡按衙门调派的差役分成两队,一队奔赴城南漫月阁,一队守住四方街巷出入口,杜绝阁中人逃窜、销毁余下物件。
昨夜赵溪亭便已经下发手谕,今日卯时,查封漫月阁,拘拿阁内所有相关人等。
方景序辞别大嫂周初雪,走出院落。
周初雪立在廊下望着他背影,手中还攥着方才那只空了的姜汤碗,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忧色。
方府门外,刘子盛早已牵马等候。
“都安排妥当了?”方景序翻身上马。
“衙门动手,我们不直接出头,在外围接应。漫月阁上下乐伎、掌柜、杂役,一个都不许放走。只是……”刘子盛眉头微蹙,“方才收到消息,阁中掌柜,不见了。”
方景序勒住马缰,眸色一冷:“跑了?”
“不是突围逃走,天还没亮人就已经不在住处,房舍干净整齐,没有打斗痕迹,像是提前得了风声从容撤离。”
又是提前一步。
聚丰银号连夜毁账,如今漫月阁核心掌柜悄然遁走。幕后之人消息灵通得可怕,仿佛恭州每一处动静,都有眼睛盯着。
“先过去。”方景序策马扬鞭。
城南漫月阁内朱漆大门敞开,差役鱼贯出入,乐器、戏服、账册木箱源源不断往外搬运。
阁内女子个个面色惶然,被有序带到院中集中看管。
赵溪亭一身青色官袍立在庭院正中,晨光落在他半边侧脸,唇角那颗朱砂痣艳得刺目。
听见马蹄声,他侧过头看向来人。
“掌柜失踪。”不等方景序开口,赵溪亭率先出声,“我料到会有这一出。此人是中间人,并非真正根骨,抓得到是运气,抓不到也在意料之中。”
方景序翻身下马:“余下物件呢?”
“找到了一部分往来账本,大部分被提前抽走。残存的簿册,只记风月开销,看不见银号那笔赃银流转。”赵溪亭抬手指向一旁堆得高高的木箱,“但地窖里搜出一批密信底稿,皆是焚毁大半,还在分拣。”
院子里差役来回奔走。被拘押的乐伎婢女哭的哭,抖的抖,唯独阿月格外平静。
她也被押在此处,一身素衣,垂着眼,仿佛周遭翻天覆地都与自己无关。
方景序走到她面前站定:“掌柜跑了。你如今还打算继续闭口?”
阿月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漫月阁倾颓的亭台楼阁,轻轻一笑,笑意凄清:“不过舍弃一枚棋子罢了。从我踏入这里那日起,便料到会有今日。”
“掌柜只是弃子,就算捉住他,也触不到背后。”
“那什么才触得到?”方景序追问。
阿月嘴唇轻动,正要说话,街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名身穿县衙皂隶服的人,分开人群走进院内,手里捧着一封封缄好的信函,径直寻到赵溪亭面前。
“赵同知,县丞大人差小人送来。”
全场皆是一怔。
赵溪亭眉峰微挑,接过信函。信封没有落款,封泥却是恭州县丞私印。
内里一张素笺,行文是朝廷例行盐务复核的授意,字句冠冕堂皇,看不出半分异常。可读至末尾,一行极淡小字,点出一处从前被忽略的旁支钱庄。
没有提及军饷贪墨,仅仅是地方盐案协查的提示。可恰恰这一处旁支钱庄,是聚丰银号分号。
方景序凑过来看完,低声道:“当真出自县丞之手?”
“绝非他。”赵溪亭指尖收拢信纸,“信函定是借县丞私邸送出,却绝非他的手笔。”
县丞既无这般眼界,也没有胆量趟这浑水。
他抬眸缓声续道:“是京中有人刻意借旁人之手递路。”
这人藏得极深,既非明敌,亦非善友。
看来他们身处局中,外头还有另一重棋局。
二人正暗自掂量这封密信的来路,院外又有差役急奔而入,脸色发白:“大人!不好!方才看管的一名杂役,趁乱寻到碎瓷片割喉自尽了!”
人虽抓了一批,可但凡知晓内情之人,或是悄然遁逃,或是当场殒命,好不容易冒出来的线索,转瞬又被生生掐断。
赵溪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寒意更重:“把尸首妥善收殓,所有搜出文书全部带回衙门,逐一勘验。阿月继续严加看押,不许任何人接触。顺着密信提示,立刻去查那处分号。”
命令一条条下达,漫月阁的人犯与证物陆续被押走。
喧嚣渐渐散去,只余下空荡荡的楼阁,满地零落的舞衣丝帕。
与此同时,恭州县丞私宅书房。
窗棂半敞,清晨的寒气顺着缝隙钻进来,县丞独自立在案前,指尖还残留着那封京城来函纸上的薄凉余温。
方才送来密信的信使一身寻常行商打扮,递完信函,领过一锭沉甸甸的赏银,没有半句多余言语,转身便消失在街巷人流之中,连容貌都未曾叫人看清。
方才为那封京中来信加盖封泥之时,他心里便清楚,自己已经被硬生生拽进这滩浑水里。
这枚私印是他身份凭据,往后若是此事败露,这印泥痕迹,便是可以定他罪名的铁证。
他认得那信纸边角隐秘的标记,那是陈郡谢氏专属的暗记,消息自千里之外的京城谢家递来。
县丞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心底一片清明。
谢氏身居朝堂高位,对恭州这场盐税军饷巨案的来龙去脉心知肚明,幕后那人是谁,亦是了然。
可他偏不揭穿也不直接出手,只远远抛下一条线索,借他这个小小县丞之手,间接送到赵溪亭、方景序眼前。
意在借这两个人的刀,搅动恭州这一潭泥潭,叫朝堂各方势力彼此撕扯消耗。
可他一介八品县丞,夹在世族、衙门多方势力之间,进退皆是险地。
若是拒不照办,远在京城的谢氏动动手指,便能叫他丢官罢职,甚至祸及家中妻儿老小。
若是依言传递密信,一旦东窗事发,幕后那股势力清算下来,自己便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羔羊。
方才差役捧着盖着他私印的信函奔赴漫月阁的时候,他躲在宅内廊柱之后,眼睁睁看着差役走远,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他寒窗苦读数十载,熬到这县丞的位置,所求不过是安稳为官,保全一门老小,从没有想要掺和朝堂上层你死我活的博弈。奈何身在官场漩涡,从来由不得自己选。
铜炉里炭火噼啪轻响。县丞取出那一封京城原件,指尖微微发颤,将信纸置于火苗之上。
橘红色的火舌一卷,纸面迅速蜷曲发黑,字迹一点点消融,细碎灰烬簌簌落满炉底。
火光映在他疲惫晦暗的脸上,他望着燃尽的余灰,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密信已经销毁,再无物证留存,可有些东西烧得掉纸张,烧不掉牵连。
今日这一步踏出,他便已经沾染上这桩大案的因果,往后恭州每一次风波震荡,他都难逃波及。
他走到窗边,低声喃喃,“但愿这把火,不要烧到我恭州县衙,不要烧到我阖家身上。”
说罢,他抬手合上窗扇,将外头尘世的喧嚣一并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