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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敢继续查下去吗? 我凭什么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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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一案尘埃落定,明面上盐税贪墨大案已然审结,林氏满门担下所有罪责,流放的流放,收监的收押。
可那桩牵扯军需黑账、意图构陷方府的暗流,不过是被硬生生压进了水底。
自那日巡按衙门不欢而散之后,方景序便极少踏足赵溪亭的官署。
钱庄分号遇伏之时,赵溪亭以内穿锁子软甲以身挡刀的画面,总在他心头反复翻涌。那一刻彻骨的惊魂过后,余下的是被蒙在鼓里的恼意。
残冬尚未褪尽的时日,一得空,方景序便拽着沈临溪在后园斗鸟。
几只竹制鸟笼并排搁在青石石桌上,笼中画眉振翅啼啭,另有一只毛色斑斓的鹦鹉,是沈临溪费尽心思寻来,嘴碎无比,人一开口,它便跟着胡乱学舌,时而模仿仆役传唤,时而复述几句市井闲言。
常常逗得二人发笑,活脱脱又变回了外人口中那个恭州双害里的方家四公子。
直至这一日,柳松青登门寻来,约他同往城郊梅园赴赏梅宴。
腊月寒梅开得盛,满园暗香浮动,赴宴的世家子弟往来穿梭,丝竹声隔着梅林隐隐飘过来。
方景序与柳松青避开热闹的主宴,沿着园内抄手游廊慢慢闲逛,脚下落了薄薄一层被风吹落的梅瓣。
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落到了京城。
京中夺嫡愈演愈烈,几位皇子各握势力,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远在恭州,亦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风压。
柳松青侧过头,目光淡淡落在方景序身上,压低了声音:“朝中如今局势如此,鹤川,你心中打算站队哪一边?”
方景序双手拢在狐裘的袖筒里,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梅瓣,神色漫不经心道:“家父远在北疆,早传过话,叫我们切莫掺和储位纷争。我只听爹的吩咐。”
柳松青闻言浅浅一笑,知晓方家深耕兵权不涉党羽,便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说起了儿女私情的闲话。
“说起来,家中小妹柳映,日日在家念叨,总惦记着方家三郎方景初何时能够从边关返归。”柳松青语气带了几分戏谑,“小姑娘一颗心,早就挂在你三哥身上了。”
方景序听得失笑,“哟,原来我三哥远在边关戍守,还平白得了一桩相思。可惜那木头性子,刀枪剑戟样样拿得稳,儿女情长上却迟钝得很。便是真回来了,怕也是浑然不觉,白白辜负柳姑娘这一片惦念。”
正说笑间,二人恰好行至一处廊亭之下。
梅枝斜斜横过檐角,落雪残冰还凝在瓦沿。不远处另一座亭台底下,一道玄色侍卫的身影立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冷硬,正是何一盛。
他像是早就等候在此,目光穿过错落梅树,直直朝廊亭这边望过来,一眼便锁定了方景序。
柳松青也看见了来人,话音骤然顿住,方才闲谈说笑的氛围,一瞬间便冷了几分。
方景序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面上那副闲散玩闹的模样,敛去了大半。
何一盛大步穿过梅树,行至二人面前,抱拳躬身,声音压过远处宴乐丝竹:“方四公子,我家大人有请,劳烦公子移步登台一叙。”
方景序抬眼,唇角勾起一点散漫戏谑的笑,往后微微负手:“有趣。凭什么你叫我去,我便要去?赏梅宴上宾客满堂,赵大人要见我,何不亲自过来。”
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何一盛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回话:“公子,台上不止巡按大人。乃是京中来人,不便在外露面。若公子不肯移步,便是要劳京中贵客亲自至此,于方家,于公子,皆非好事。”
这话说得通透,方景序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京中来人……能得赵溪亭这般传话来此,只怕来人身份分量太重。
他心中掂量片刻,转头看向身侧的柳松青,抬手略一示意:“柳兄,恕我失陪片刻,我去去便回。”
柳松青随意挥手,他便跟着何一盛往梅林高处那座高台楼阁走去。
高台四面青帘半掩,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屋内地龙烧得滚烫,暖意融融,却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肃冷。
何一劲为方景序打帘,待他跨过门槛原心中预想,屋内该只有赵溪亭一人等候。
可抬眼一望,才见赵溪亭静坐主位,他身侧客座,还另外坐着一名陌生男子。
那人一身暗纹玄锦长袍,玉带束腰,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沉沉望过来,自带久掌生杀的压迫气场。
方景序在恭州从未见过此人,心头当即警铃大作。
赵溪亭端坐原处,没有开口引荐,只是默然看着他。
片刻之后,那玄衣男子微微倾身:“在下曹延川。”
这三个字撞入耳膜,方景序脚步猛地一顿。
他如何不知这个名字。
赵溪亭的义兄,万庆帝手中一把最锋利好用的刀,执掌京城诏狱,勘大案,办权贵,多少勋贵折损在他手中。此人素来寸步不离京师,是天子放在眼皮底下的利刃,如今,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恭州。
无数疑云翻涌上来。
为何离京?是为盐税旧案而来?还是为那桩军需黑账、构陷方家的秘事而来?亦或是,为了斩断他与赵溪亭私下查案的所有后路而来?
万千疑团缠绕心头,方景序垂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紧,面上依旧维持世家子弟该有的礼节,拱手行礼。
曹延川目光沉沉锁着方景序,道:“方四公子不必拘谨。久闻恭州将门稚子,聪慧机敏,胆识过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方景序分寸得体,垂眸拱手:“曹大人谬赞。”
他余光侧扫一旁静坐的赵溪亭。自他进屋,赵溪亭始终沉默。
青衫端坐,眉眼清冷,唇角那点朱砂痣安静得近乎漠然,任由曹延川审视打量自己。
方景序心头憋着一口郁气,几乎要咬碎牙根,却又不得不坐到一处。
曹延川千里离京,绝非偶遇赏梅,定是打了算盘。
高台暖室之内,三人围坐案前,闲品梅茶、闲谈风物。
窗外梅林风起,落瓣簌簌扑在窗棂上,细碎声响落尽,曹延川忽然话锋微转,漫不经心般,暗暗绕回了恭州旧案。
他悠悠开口道:“世间诸事,皆有度。水浅可清淤,水深则覆舟。世人总想着刨根问底,殊不知有些账、有些陈年沉疴,刨得太深、追得太尽,反倒适得其反,落得满身灰烬,累及自身,更累及亲族。”
这话就差直白告诫他们,到此为止,再查便是自取灭亡。
方景序指尖轻扣茶盏边沿,笑意不变,故作懵懂垂首:“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本公子愚钝,眼界浅薄,看不懂朝堂深浅、世事弯弯绕绕,只知是非对错,不知进退权衡。”
曹延川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温和,可落在人心底,却更让人发寒。
他混迹京城诏狱半生,清清楚楚知晓恭州案的全部弯弯绕绕,更看透了方景序与赵溪亭私下结盟的全部目的。
曹延川抬手,轻轻拂去袖口微尘,语气仍旧闲散:“四公子何必自谦。方家将门风骨,少年胆识,朝野皆知。”他话锋一顿,看似随口闲话,“听闻方家嫡长孙方小公子,小小年纪,久居京城教养。”
一句提及方盛宣,瞬间击穿所有伪装的平和。
方景序眼底笑意微敛,心口骤然一沉。
曹延川看着他细微的神色变动,笑着继续道:“京中繁华,亦最凶险。朝堂派系盘根错节,暗流汹涌,那群盘踞顶层的老人,最忌旁人动他们的根基。”
“圣上仁慈,向来不愿深究陈年旧案、不愿搅动朝堂动荡。”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可锐气用错地方,便是祸端。”
“你们若执意收手,此事便可随风散去,恭州安稳,京中稚童亦可安稳度日。”
“可若执意深究,执意触碰禁忌,惹恼了京中那群大人——最先付出代价的会是谁?”
话说至此,再无半分遮掩。
曹延川此行正是传圣意。
皇帝不想管这陈年旧案,你方家又无事,这般贸然出头,那些世勋会放过你?
梅香穿窗而入,一室死寂。
方景序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唇角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凉透。
他忍到极致,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失望、愤怒与憋屈。
可笑,简直可笑至极。
一桩意图覆灭方家满门的冤案,到头来,真相不能查,恶人逍遥法外,无辜之人满门倾覆。
而他们这些试图寻公道、辨黑白的人,反倒成了搅动风波、罪该万死的祸端。
他缓缓抬眸,抬起身形道:“多谢曹大人千里赴恭州,特意教诲。本公子愚昧,今日总算听懂了。”
“所谓朝堂分寸,便是冤屈可埋、黑白可倒、真相可掩。所谓进退权衡,便是权贵有错不究,小民活该顶罪,忠良活该受冤。”
他语气淡淡,却毫不客气戳破这虚假的太平朝堂。
“既是如此,本公子见识浅薄,学不会这般圆滑世故、明哲保身。这官场棋局,本公子不配沾染。”
语毕,他不再看端坐无言的赵溪亭半分,亦不再理会神色沉沉的曹延川。
不等二人应答,方景序转身抬步,衣袂带过一室冷风,径直掀开青帘,头也不回地大步踏出高台暖室。
曹延川望着空荡的门口,眼底笑意缓缓褪去,他侧首看向身侧始终沉默的赵溪亭道:“你选的盟友,太重是非,也太敢逆势而行。”
赵溪亭抬眸,望向窗外漫天落梅,淡淡道:“他只是信公道。”
“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公道。”曹延川声线微凉,“你护得住他一时,再查下去,干爹若真当了真,方家、你、他,无人能活。”
“……”
赵溪亭沉默不语。
……
梅林廊下。
柳松青正倚栏赏梅,悠然观景,忽见一道挺拔身影快步走来。
方景序面色沉冷,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周身寒气逼人,整个人如同从冰寒深渊走出。
柳松青心头一跳,连忙迎上前,诧异问道:“鹤川,怎么了?台上究竟发生何事,让你这般神色难看?”
方景序脚步未停,只淡淡摇头,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戾气,语气平淡地岔开话题:“无事,几句闲话罢了。”
“宴席该热闹起来了,别辜负了这冬日盛景,回去入席吧。”
柳松青见他不愿多说,知晓他心绪极差,便识趣不再追问,只得点头随行。
二人并肩朝着人声鼎沸的主宴走去。
满园梅香热烈,丝竹悦耳,人声喧嚣,太平盛世的热闹铺天盖地。
可方景序心底,早已冰封千里,寒浪滔天。
收手?
他绝不会收手。
冤屈未雪,污名未洗,黑手未除,他凭什么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