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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潭水太深 引火烧身 ...

  •   残烛摇曳,将书房二人的影子拉得颀长,重重叠叠压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方景序指尖抵着焦黑的纸边,余怒未散,胸腔里翻涌的沉郁戾气久久压不下去。

      赵溪亭说得没错,他们之间本就谈不上坦诚,只剩利害捆绑。可道理纵然通透,依旧消不掉被人暗自提防的那一分膈应。

      “那舞女被官府安置多日,一直安分缄默,看不出半点异常。”方景序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道,“如今回看,她自踏入林府堂会起,便是刻意现身。一面引诱众人顺着盐税案追查,一面又在紧要关头销毁证据,将整潭浑水搅得更乱。”

      赵溪亭指尖轻轻抚过纸上残缺的字迹,目光落于“漫月阁”三字,眸色清冷如寒潭。

      “漫月阁名为恭州一等乐坊,往来尽是商贾权贵,鱼龙混杂,最适合藏污纳垢。”他缓缓开口,“三年来的赃银在此分流,是幕后之人安插在恭州最稳妥的暗处据点。”

      “先前不动她,只因时机未到。”

      彼时案件尚且只牵连林府寻衅、商户偷税,若是贸然提审这名舞女,只会打草惊蛇,逼得幕后势力提前收网。

      而今聚丰银号证据尽数被毁,前路近乎断绝,这便是仅剩的一条线索。

      “人在何处?”方景序问道。

      “安置在衙后院僻静厢房,专人看守。”赵溪亭抬眸,“留她性命,本就是为了等待此刻。”

      话音落下,他起身向外吩咐。

      不多时,两名青衣差役引着一人缓步踏入书房。

      女子一身素色布衣,褪去了林府堂会那日的水红纱衣与艳艳华妆,眉眼清丽,身形纤弱,看上去与寻常流落风尘的乐伎并无两样。

      可仔细观察,便能觉察出她身上那股格格不入的沉静。

      寻常女子卷入这般惊天大案,身陷官衙之内,多半惶恐失态,或是垂泪怯懦。唯独她步履平稳,不见半分慌乱畏惧,只低眉敛目,安静等候讯问。

      方景序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第一眼便盯住了她的站姿。

      脊背微挺,重心稳而规整,绝非舞姬长年习练的柔媚体态,分明受过严苛训教的制式站姿,是军中底子,做不得假。

      赵溪亭端坐案后,开口发问:“你本名叫什么?归漫月阁何人管辖?”

      女子垂眸,语声温顺柔软:“小女无名,阁中皆唤我阿月,只听掌柜调遣,并无别的主上。”

      “城南聚丰银号,三年间月月皆有赃银流入漫月阁,供你们调度开支,此事你可知晓?”

      阿月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阁中每月会下发月钱与采买用度。小女不过一介舞姬,只知听从吩咐行事,不知银两来自何处,更不懂内里的弯弯绕绕。”

      方景序冷笑一声,上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你不知银两来路,那一身军中的步舞,师从何人?”

      阿月的身子极细微地一颤,转瞬又恢复那副温顺模样,轻声应答:“不过是小女自学摸索,胡乱舞弄,叫公子见笑了。”

      “胡乱摸索?”方景序眸光愈冷,“旋身之时五指并扣,虚按腰侧佩刀的位置,这是北疆步军的基础制式身段,岂能凭空自学而来?”

      一语戳破伪装,阿月长久缄默,垂着头,不再辩解半分。

      看样子,是打算顽抗到底,油盐不进。

      赵溪亭静静望着她,神色不起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此番情景。

      “你不愿开口,无妨。”

      “明日,本官便将漫月阁之内所有乐伎、掌柜、杂役尽数传唤过堂,逐笔核对账目。三年银钱流水,只要痕迹尚存,就一定能够查出来。”

      “仅凭你一人闭口,遮不住整座阁楼累累罪证。”

      阿月肩头轻轻抖了一下。许久,她终于抬眼,一双清透的眸子望向案上残存的账页,声音轻轻响起:“大人何必苦苦深究。”

      “这潭水太深。二位大人,也不过是局中的棋子。追根究底未必是福,只会引火烧身。”

      轻飘飘一句劝诫,暗藏无尽深意。

      她清楚全盘局势,也明白眼前二人早已步步涉险,行走在悬崖边缘。

      方景序眸色骤然一沉:“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阿月却再度垂下眼帘,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眼见从她口中撬不出更多讯息,赵溪亭淡淡扬手:“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与之接触。”

      差役应声上前,将阿月再度带出书房。

      房门轻阖,屋内重归寂静。

      方景序望着紧闭门扇,低声冷道:“一枚死棋。只知听命,从她身上寻不到突破口。”

      “正因如此,才被养在乐坊之中。”赵溪亭指尖轻叩案面,“既然问不出人,便换一条路子。不审口供,追查银线。明日查封漫月阁,冻结全部往来账目,顺着钱财流向逆向溯源。”

      二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是沉沉凝重。

      案件虽撕开一道细小缺口,可重重迷雾依旧笼罩恭州。

      幕后之人深藏暗处,销毁证据快如闪电,每一步算计,都抢先压在他们身前,到底是谁,在给那人通风报信?

      是刘全还是漫月阁?

      而他们尚且不知,恭州城里这一点风起涟漪,已经穿过漫天风雪,连夜传向千里之外的京城。

      ……

      大雍京城,雪落未歇。

      皇城之外,权贵宅邸绵延不绝,青砖朱瓦覆满厚雪,一派肃穆森严。

      城南一隅,偌大府邸静静伫立,门楣高悬鎏金牌匾——陈郡谢氏。

      一道乌黑影子划破风雪,振翅落于阁楼窗沿,是脚绑密信铜管的信鸽。

      廊下侍立的青衫侍女快步上前,稳稳按住鸽身,动作熟稔。

      她小心取下足上铜管,拆开卷得极细的素笺,捧在掌心,垂首步入书房。

      书房内燃着暖炉,融融暖意驱散凛冬寒气,两张梨花木软榻相对摆放,各坐一人。

      上手男子年过四旬,一身暗纹锦袍,面容儒雅,正是陈郡谢氏现任家主,谢临渊。

      对面与之对坐的,年岁相仿,官袍端整,乃是朝中御史大夫裴晏之。

      侍女垂首敛眉,悄无声息行至案前,双手呈上密信:“家主,恭州密信。”

      谢临渊淡淡扫过素笺,微微颔首,示意侍女退下。

      屋门闭合,再无旁人,他展开信纸。

      纸上字迹潦草简练,寥寥数行。

      “赵溪亭深挖盐税旧案,查获军需假账,与方景序私下结盟。聚丰银号被毁证,线索牵漫月阁,局已松动。”

      谢临渊读完,指尖缓缓摩挲纸页边缘,唇角浮起一抹莫测浅笑。

      他将信纸搁在案上,抬眼看向裴晏之,语气闲散,好似闲谈风物:“恭州这一潭死水,终于活过来了。”

      裴晏之端起热茶浅浅抿了一口:“赵溪亭胆子极大,竟敢触碰司礼监旧案。方景序,也远非世人眼中任人摆布的纨绔。这二人联手,倒打乱了不少旧日布置。”

      “打乱,未必是坏事。”谢临渊轻声道,“一成不变的棋局,最为无趣。有人敢于破局,方能逼出那些藏在阴影深处的人。”

      二人话里有话,心中都清清楚楚,这一桩历时三年、构陷将门的巨案,幕后究竟是谁。

      可那人权柄滔天,城府深不可测,谢氏与裴氏都不愿轻易去触碰锋芒。

      他们只需要坐壁上观,借这场乱局造势,以此制衡朝堂各方势力,静待渔利之机。

      裴晏之抬眸发问:“那如今该当如何?任由他们继续追查?”

      谢临渊眼底微光沉浮,略一思忖:“不必阻拦。”

      “只是棋局风起,也该顺势推上一把,莫要叫他们查得太慢,耽搁时机。”

      说罢,他取过空白素笺,提笔疾书。

      裴晏之微微俯身望去,纸面之上,写的不过是地方政务调度、盐账复核的例行官府指令。

      表面看全无破绽,内里却给恭州下层官吏递下讯号,给赵溪亭与方景序送去一丝借力的缺口。

      书写完毕,谢临渊把信纸卷起,纳入铜管,唤门外侍女入内。

      “连夜快马送往恭州,送至县丞私邸,务必亲收亲阅,不可经过旁人之手。”

      侍女躬身领命,退出去传递密信。

      窗外风雪簌簌,落满院中玉树。

      裴晏之望向沉沉夜色,低声道:“你这一封信,等于变相递去梯子。倘若幕后那人察觉,怕是要记恨你我这般坐观借力。”

      谢临渊淡淡一笑,眼底深浅难辨:“是他布下大局,那我们便静观棋局。”

      “棋局未定,人人皆可落子。记恨也罢,借力也罢。只要最终得益的是朝堂清势,是谁出手,从来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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