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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灭门之祸 水至清则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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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雪歇停,次日天光大亮,恭州城积雪皑皑,满目素白。
方府马车碾过结冰长街,稳稳停在刘府朱门之外。
今日的刘府,与前日灯火喧阗、戏乐不绝的模样判若两样。
整条府邸静得落雪可闻,连往来仆从都脚步轻缓,垂首屏息,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周贵早早候在门内,见方景序踏车而下,脸上堆着规矩恭顺的笑,却比昨夜收敛太多。
“四公子,我家爷爷已在静室等候,特意嘱咐过,今日只与公子私谈,并无旁人打扰。”
方景序掸去肩头薄雪,神色清淡。
他早料到这一场邀约绝非闲谈叙旧。
昨夜他与赵溪亭深夜密探之事虽遮掩周全,可墙根那一闪而过的黑影,绝非错觉。
刘全这张帖子,哪里是叙旧,分明是敲山震虎,登门试探。
他颔首不语,随周贵穿过层层回廊庭院。
往日宾客满堂的暖堂全然空置,帘幕垂落,隔绝了外头天光风雪,屋内地龙炽烈,燥热空气裹上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周贵止步门外,低声躬身:“公子自行入内即可,奴才在外候着。”
方景序抬手推门。
吱呀一声轻响,室内暖意汹涌而出。
刘全身着素色便袍,半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花甲老者眉眼微垂,温和笑意褪去,余下的尽是深宫老宦沉淀数十年才有的深沉与算计。
他抬眼望向进门的方景序,目光平和,“四公子来了,坐。”
室中只设两席,案上清茶袅袅,无酒无菜,彻底断了虚与委蛇的应酬客套。
方景序依言落座,姿态闲散,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刘全捻着佛珠,缓声道:“这几日恭州不太平。赵同知上任不过月余,查盐商、核盐账,闹得满城商户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他话锋微顿,目光落于方景序面上,似漫不经心道:“四公子是将门贵胄,见惯朝堂风浪,应当懂一个道理,水至清则无鱼。地方盐税牵扯数十年积弊,盘根错节,真要刨根究底,伤的可不是一两个人,是整整一方根基。”
方景序指尖轻搭膝头,唇角勾起一抹漫笑,“公公说笑了。衙门办案,依规而行,那是赵同知的职责。我一个无官无职的闲人,整日只知饮酒闲游,朝堂税账之事,与我何干?”
刘全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四公子当真以为,事不关己?”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了下来,“咱家活了大半辈子,看得最透——朝堂纷争、地方积弊,最后牵连的,从来不是区区商贾小吏,是手握兵权、圣心猜忌的人家。”
听此,方景序眼底笑意微敛,心下寒意骤起。
果然,刘全什么都清楚。
刘全看着他神色微变,放缓语气,抛姿态俨然一副“为你着想”的模样。
“咱家知晓,近日京中御史频上密折,暗劾神武将军府拥兵自重、久镇北疆、尾大不掉。圣上心中早有芥蒂。”
“四公子若肯卖咱家一个情面,劝一劝赵同知,让他停下这场没完没了的盐税旧案。咱家便在司礼监、在圣上面前,为方家周旋周全。”
“来年北疆军械增补、粮草拨付、军功核查,再无人刻意掣肘。京中流言、御史弹劾,咱家亦可帮你一一抚平。”
条件足够诱人,是眼下深陷猜忌困局的方家最需要的庇护。
可方景序心里清楚,这是裹着蜜糖的致命陷阱。
一旦他答应出面压下赵溪亭,便是亲手捂住贪墨黑账,替幕后之人遮掩罪证。
他日案发,所有罪责、所有贪墨污名,尽数会扣在神武军、扣在他父兄头上。
灭门之祸,近在咫尺。
方景序垂眸轻笑,语气松弛道:“公公抬举我了。赵同知是圣上亲点巡按,手握监察权责,铁面无私。我一介闲人,何德何能,敢干预朝廷办案?这话传出去,是陷公公于不义,也是陷方家于僭越。”
“……”
刘全未接话,盯着他看了良久,眸底温和彻底褪去。
“四公子果然谨慎。”他缓缓开口,“既然如此,老夫便与你说几句肺腑实话。你与赵溪亭结怨在先,满城皆知。可你细细想想——”
“他手握足以倾覆你整个方家的军需黑账,不上报御史台、不禀奏圣上,反倒隐秘私留,深夜寻你私下交易。天底下,有这般大公无私的宦官义子吗?”
“他今日可以为了利益与你结盟压下罪证,来日大势有变,便可反手将整本账册呈上,将你方府满门推入深渊。”
“四公子,此人最不可信。你与虎谋皮,早晚要被反噬。”
静室之内,空气骤然凝滞。
每一个字都如此精准扎在方景序心底最深的猜忌与不安之上。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赵溪亭。
此人城府深沉、步步为营,身处阉党却查阉党黑案,明明手握灭门把柄却依旧不动声色与他合作,这人从头到尾都让人看不透。
刘全甚至不需要捏造证据,只需撕开他心底潜藏的疑虑,便可瞬间瓦解他们二人刚刚缔结的脆弱同盟。
方景序沉默良久,抬眸时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不见半分破绽。
“多谢公公提点,晚辈记下了。”他起身拱手道:“府中尚有琐事,不便久留,先行告辞。”
刘全看着他滴水不漏的模样,知道今日无法撼动分毫,也不强留,只淡淡颔首:“去吧。路怎么走,终究在你自己。只是四公子切记,选错盟友,便是满门倾覆。”
方景序不再应答,转身推门而出。
寒风瞬间灌入衣襟,吹散室内燥热,却吹不散心头层层叠叠的阴霾。
踏出刘府大门的那一刻,方才强压下去的所有疑虑,尽数翻涌而上。
赵溪亭,到底是合作者,还是另一个局中人?
他与自己的交易,是互利共存,还是静待时机、一网打尽?
一路心绪沉沉,马车疾驰回方府。
刚踏入院落,一道身影快步迎上,是刘子盛。
往日嬉皮笑脸的人,此刻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快步上前:“公子,有线索了。”
方景序抬眸:“说。”
“你让我盯着的聚丰银号,这几日不对劲得很。”刘子盛凑近,声音压到极低,“夜夜闭院清点账目,深夜常有陌生蒙面人出入,昨日后半夜,更是悄悄焚烧大批账册灰烬,像是在连夜销毁所有旧证。”
果然。
方景序眼底锋芒骤冷。
他们昨夜刚摸清聚丰银号是贪墨链条核心,对方便立刻动手毁证、湮灭痕迹。
幕后之人,远比他想象的更急。
他沉声开口,“入夜,带人夜探聚丰银号。赶在所有证据销毁干净之前,抢出线索。”
刘子盛点头应声:“我已经安排好了,都是咱们自己的人,绝对稳妥。”
暮色沉沉落下,残雪覆城,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