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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图什么 我能压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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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方景序一夜未眠。
赵溪亭那句“城南盐税的窟窿,通向方府的军饷账目”,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
他翻来覆去地琢磨这话的意思。
是赵溪亭拿方家的军饷威胁他,还是真有人借方家的军饷做局?
无论哪一种,他都坐不住了。
第二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沈临溪派人来问,都被他打发了回去。
军饷的事,他不敢惊动任何人,若真有歹人在方家军饷上做局,他贸然走漏风声,只会打草惊蛇。
直到暮色四合,他终于坐不住了。
可他不能大摇大摆地登衙门。
他是方府的四公子,若被人看见深夜与同知私下往来,明日恭州城又不知要传出什么闲话。
于是独自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没带随从,从府中角门出去,踩着积雪,走了小半个时辰,绕过衙门正门,从侧巷一道窄门里,被人引了进去。
引路的是个年轻差役,一声不吭,只在前头提着盏昏黄的灯笼。
方景序跟在后面,穿过几进院落,到了一间偏辟的厢房前。
房门虚掩,里头透出一线烛光。
差役躬身退下。方景序推门而入。
赵溪亭一身便装,坐在案后,正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账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他今日未着绯袍,只穿了件青灰直裰,倒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清冷。
“方四公子来得倒快。”他放下账册,“本官还以为,至少要等到明日。”
方景序在案前站定,也不坐下,直直看着他:“赵溪亭,你昨夜那话,是什么意思?”
“公子不妨先坐。”赵溪亭抬手示意,“站着说话容易急。”
方景序压着火气,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你方才在看什么?”
“恭州城南,三十一家商户,三年来的盐引账目。”赵溪亭将账册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公子不妨自己看。”
方景序低头看去。
那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盐引的进项、出项,大多是寻常的生意往来。
可翻到末几页,有一处却不对劲——每月有一笔数目固定的银子,从三家不同的盐铺账上划出,经同一家中转的银号,最后汇入一个名目。
“北疆神武军,军需采买”。
方景序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
“这笔银子,从三年前开始,每月一笔,从未间断。”赵溪亭的指尖点了点那行字,“走的是恭州的账,挂的是神武军的名。公子以为,你父兄在北疆,可曾收到过这笔军需采买的银子?”
方景序猛地抬眼:“你查我父兄?”
“本官查的是银子。”赵溪亭声音平静,“三年来,恭州至少有两万两白银,从盐商账上划出,记在神武军军需的名下。而本官派人查过,北疆神武军的军需账上,从来就没有这笔进项。”
方景序心头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那这笔银子去了哪里?”
“问得好,这正是本官想查的。这三家盐铺背后的人,银号背后的人,以及——”他顿了顿,“那个替他们做账、把脏水泼到神武军头上的人。”
“那三家盐铺呢?”方景序追问,“是哪三家?”
赵溪亭不答,只翻过两页账册,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公子再看。这三家盐铺的银子,最后都汇入同一家银号——城南的聚丰号。可聚丰号的东家,三年前就没了。如今的掌柜,是从北边来的,没人知道他真名。”
“聚丰号……”方景序眯起眼,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本公子记下了。”
“公子记性倒好。”赵溪亭道,“不过本官劝公子一句,查聚丰号的时候,手脚干净些。那银号背后的水,比公子想的深。”
方景序盯着他,缓缓道:“你怀疑,有人借恭州的盐税,套走了银子,再栽到方家头上。”
“公子终于想明白了。”
“我父兄戍守北疆,军饷被你们司礼监掣肘了这些年,有人要构陷他们,往军饷账上做手脚,是最省事的手段。”方景序声音发沉,“可赵同知,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他紧紧盯着赵溪亭的眼睛:"你是掌印太监的义子。这案子若查到底,牵出的是司礼监的人,你图什么?"
赵溪亭没有立刻答话。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
良久,他开口,声音淡得像外头的雪:“本官图的,是这案子背后的账本。谁动了那笔银子,谁就该还回来。”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方景序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嗤笑一声:“赵溪亭,你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可本公子不信。”
“公子不必信。”赵溪亭道,“本官邀公子来,不是来交心的。是来谈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公子在恭州人脉广,盐商圈子、银号、漫月阁,没有你摸不到的门路。”赵溪亭缓缓道,“那三家盐铺、那家银号背后的人是谁,公子替本官摸出来。作为回报,这份军饷账目的底账,本官替你压下来,不会递到御史台。”
方景序垂着眼,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心底飞快地转着念头。
赵溪亭开出的价码,确实是方家眼下最需要的,那份军饷账目若落到御史台手里,方家百口莫辩。
可他也明白,一旦答应,就等于把自己绑上了赵溪亭的船,日后想下船就难了。
“你压得下来?这案子是你办的,账册也在你手里。”
“正因为在本官手里,才压得下来。”赵溪亭的声音不高不低,“公子若不信,大可以赌一赌,看本官是把这账册递上去,还是让它烂在衙门里。”
方景序眸色一沉,他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赵溪亭手里捏着方家的软肋,却不急着落子,反倒开出一个让他无从拒绝的价码。
“你让我摸那三家盐铺的底。”方景序慢慢道,“可本公子怎么知道,你不是设了个套,等着我往里钻?”
赵溪亭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在幽微的烛火里一闪而过,却让方景序莫名觉得,这人是真的在笑。
“方四公子。”赵溪亭道,“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替本官查盐铺,本官替你压账目,谁先背弃,谁就先死。公子是聪明人,该明白,这桩买卖,对你我都不亏。”
方景序沉默良久。
窗外风雪,拍打着窗纸,屋里只有油灯噼啪的轻响。
“成交。”他站起身,“不过赵溪亭,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敢拿这账册动我父兄半分,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拖下水。”
赵溪亭没有接话,只重新低下头,翻开那本账册,像是没听见。
方景序深觉问不出什么,转身,推门出去。
廊下风雪扑面,他裹紧衣襟,快步往外走。
方才引路的差役又提着灯笼,将他送到侧门。
方景序正要迈出门槛,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回身,压低声音问那差役:“你方才引本公子进来时,可有人瞧见?”
差役低着头:“小人走的是侧巷,这个时辰,街上无人。”
方景序点了点头,迈步出去。
可走出十几步,他停住了。
他慢慢回过头,望向巡按衙门的方向。
雪夜里,那一片青瓦飞檐,静默地蹲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他方才问差役有没有人瞧见,其实心里清楚,以赵溪亭的行事,敢约他深夜相见,就绝不会让人抓到把柄。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不安。
一个掌印太监的义子,背着干爹查军饷的案子,又把他这个将门公子拉下水。
赵溪亭到底想做什么?
方景序收回目光,正要离开,眼角却忽然瞥见——侧巷尽头的墙根下,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他瞳孔微缩,脚步却没停,只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才在墙角停下,屏息凝神,侧耳听了片刻。
雪夜里一片寂静,再无动静。
他快步走回府中,刚进角门,守门的刘子盛便迎上来,压低声音禀道:“公子,您出门这会儿,刘府又递了帖子来,说刘公公请您明日过府一叙,另有要事相商。”
方景序接过那张帖子,借着檐下灯笼的光,看了一遍。
帖子上的字迹端正,措辞客气,与往常无异。
方景序抬眼望着漫天飞雪,忽然冷笑一声。
看来,有人比他和赵溪亭,都更早知道了些什么。
他收起帖子,踏进府门道:“明日,备车。本公子倒要看看,刘公公还有什么要事,要与我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