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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方四公子 赵同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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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丝竹一静,又轰然热闹起来。
方景序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紧。
他抬眼望向堂门方向,眼底那点被压了一整夜的锋芒,终于在此刻浮了上来。
堂门处,风雪随着来人一同涌了进来。
一人踏过门槛,一身绯色官袍在满堂烛火下艳得刺目。他仿佛刚从外头漫天大雪里走出来,眉睫上还沾着细碎的雪粒。
赵溪亭。
方景序握着酒盏的手,又紧了一分。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来人身上。
有识得他的,压低了声交头接耳,不认得他的,也被那身绯袍晃得移不开眼。
柳松青在旁轻轻“啧”了一声,嘀咕道:“这赵同知,倒是生了一副好皮相。”
刘全早已从主位上迎下来,堆了满脸的笑:“宁知可算来了!咱家还道你衙门公务缠身,今夜要缺席了。”
“公务再忙,也不敢误了爷爷的宴。”赵溪亭躬身一礼,声音不咸不淡,“劳爷爷久候了。”
刘全笑得越发和煦,亲自引着他往里走,一路寒暄。
走到席前,他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拊掌笑道:“对了对了,今夜还有一位贵客,宁知想必也认得,来,方四公子。”
方景序坐在席上,没起身,只抬眸望过去,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赵同知,别来无恙。”
赵溪亭脚步一顿,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片刻,微微颔首:“方四公子。”
四字落地,满堂的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方府四公子与同知赵溪亭那点嫌隙?
前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刘全把二人同席而请,明摆着是要看热闹不嫌事大。
柳松青借着给他斟酒,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收敛些,这是刘全的地界,待会儿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方景序漫不经心地转着酒盏:“本公子这不是在给刘公公面子,好好坐着喝酒么。”
“你那叫好好喝酒?”柳松青嗤了一声,“满堂的人都在看你,你还当自己唱戏呢。”
方景序没再理他,抬眼望向堂门,正见刘全引着赵溪亭入席。
刘全早已从主位上迎下来笑呵呵地按着二人落座:“来来来,宁知坐这边,方四公子坐那边,二位今日同饮一席,日后便是同朝为官的好同僚了。”
方景序皮笑肉不笑:“公公说笑了。本公子无官无职,可高攀不起赵同知。”
“方四公子这话见外了。”赵溪亭落座,指尖轻抚盏沿,声音平静,“公子是将门之后,本官不过一介宦官义子,论起来,倒是本官高攀了公子。”
方景序眼皮一跳。
这人是真滴水不漏。他拿“宦官义子”挤兑,对方就顺势自贬,反倒显得他小气。
他面上不显,只端起酒盏:“赵同知说笑了。请。”
“请。”
两盏酒,隔着一案,一饮而尽。
满堂宾客看在眼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只道二人看在刘全面上,总算肯给个台阶。
可方景序这口气,哪里咽得下去。
他搁下酒盏,像闲话家常般开口:“听闻赵同知这几日,在查城南盐税的案子?”
“是。”赵溪亭并不避讳。
“那案子,本公子倒是知道些内情。”方景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盏沿,“城南那三十家商户,背后牵扯的人,可不止账面上那几个。赵同知若只揪着账房先生问,怕是问不出什么名堂。”
这话一出,刘全举杯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顿。
赵溪亭抬眼看他:“方四公子消息倒是灵通。”
“不敢当。"方景序笑道,"本公子只是好心提点。赵同知初来乍到,不熟悉恭州的水深,别到时候查来查去,把自己折了进去。”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在座的人精都听出来了。
方景序这是在给赵溪亭下马威。
赵溪亭却只淡淡一笑:“多谢公子提点。不过本官办案,向来只认证据。水深水浅,趟过才知道。”
方景序眸色微深。
这人是软硬不吃,他试探了三回,对方三回都四两拨千斤地接住了,连半分火气都不露,反倒衬得他像个没事找事的纨绔。
方景序正觉无趣,忽然又起了个念头,慢悠悠道:“说起来,赵同知那日为了一个舞女,不惜亲自登门,将本公子请去衙门喝茶。这般铁面无私,本公子一直记在心里。”
满堂宾客屏息,连丝竹声都弱了几分。
“赵同知这般尽心,不知那舞女,如今安置得如何了?”
赵溪亭神色不动:“已依律安置。公子若挂念,本官可让人带个话来。”
“不必。”方景序笑了一声,“本公子只是好奇,赵同知这般较真的人,若哪日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头上,可还这样较真?”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刘全的笑容微微一僵,正要打圆场。赵溪亭却已接了话,他道:“方四公子放心。本官办案,只看证据,不论贵贱。查到了谁头上,便查谁。”
方景序笑意加深:“那本公子,可就拭目以待了。”
正想着,刘全忽然举起酒盏,朝方景序笑道:“方四公子,咱家敬你一杯。”
方景序举盏相应。
“前些日子,公子与宁知有些误会,本官都听说了。”刘全笑得慈和,话头却慢慢沉下来,“依本官看,不过是些小事,年轻人火气大,不值当。今日这杯酒下了肚,还望公子日后,多担待些宁知,他到底是皇上钦点的同知,公子与他为难,传出去不好听。”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那点子敲打,方景序听得明明白白。
——这是叫他别再给赵溪亭使绊子了。
方景序垂着眼,指尖在盏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心底冷笑,刘全这老狐狸,一边做着和事佬,一边话里话外都在护着赵溪亭,倒像是怕他把人怎么了似的。
他正要开口,赵溪亭却先接了话:“爷爷言重了。方四公子光明磊落,想必也不会与本官计较这些小事。”
方景序抬眼,正对上赵溪亭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狭长的眼,在烛火下清清冷冷,看不出半点情绪。可方景序莫名觉得,这人在替他打圆场。
替他?赵溪亭替他?
方景序心里咯噔一下,把这念头压下去,扯出一个笑:“赵同知都这么说了,本公子还能说什么?来,喝酒。”
三盏酒,隔着一案,喝得满堂宾客都松了那口气。
可方景序知道,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酒过三巡,丝竹又起。
刘全醉意上头,拉着赵溪亭说些闲话,方景序冷眼旁观,忽然品出几分不对劲。
刘全对赵溪亭的态度,太热络了。
热络得不像是长辈待晚辈,倒像是……忌惮。
席间说起城南那桩案子,刘全只打了个哈哈便岔开话头,那点回避的意味,藏得极深,却瞒不过方景序的眼睛。
方景序眯了眯眼。
他先前只当赵溪亭是刘全一党的人,毕竟他是掌印太监的义子。
可今夜看来,刘全对这“干孙子”,客套里带着三分小心,竟像是在应付一个摸不清底细的人。
正思忖间,赵溪亭忽然起身,说是更衣,离了席。
方景序目光追着他出了堂门,鬼使神差地,也搁下了酒盏。
他借口醒酒,出了暖堂。
廊下风雪扑面。他沿着回廊走了几步,一抬头,正看见赵溪亭立在廊柱边,背对着他,不知在看什么。
方景序脚步一顿。
他本要转身就走,赵溪亭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淡淡开口:“方四公子,跟着本官出来,可是有话要说?”
方景序被戳破,也不恼,索性踱过去,与他并肩立在廊下:“赵同知好耳力。”
“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方景序望着廊外纷飞的雪,沉默片刻,忽然道:“赵溪亭,你今夜来赴这宴,图什么?”
赵溪亭没有答话。
“刘全想拉拢我,我看得出来。”方景序声音压低,“可他拉拢你,图什么?你一个同知,办着城南盐税的案子,那案子的窟窿牵扯到谁头上,你心里没数?”
赵溪亭终于侧过头,看着他。
风雪里,他唇角那颗红痣,被廊下灯笼映得艳极。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方四公子,你以为,本官今夜是来赴刘全的宴?”
方景序一滞。
“本官是来赴你的宴。”
这话没头没尾,方景序愣了一瞬,正要追问,赵溪亭却已转身,踏进风雪里,只留下一句话,顺着风飘过来。
“城南盐税的案子,本官查到的窟窿,恰好通向方府的军饷账目。方四公子若有兴趣,改日,本官在衙门等你。”
方景序立在廊下,望着那道绯色身影消失在雪里,握着廊柱的手,缓缓收紧。
军饷账目。
他父兄戍守北疆,军饷拨付、军功核查,一向被司礼监掣肘。
这案子若真牵扯到方家的军饷账目,那背后要动的,恐怕就不止是一个刘全。
方景序抬眸,望向漫天飞雪,眼底的锋芒,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今夜这场宴,他以为是自己来破局,可直到如今才发现,有人早在他之前就已经把局布好了。
而那个布局的人,此刻正坐在堂中与刘全言笑晏晏。
——赵溪亭,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