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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恭州小霸王 小霸王 ...

  •   那日一纸状书,让方景序在自家门口,栽了有生以来头一个跟头。

      罚金百两他不放在眼里,当庭赔礼他也忍了。叫他咽不下的是那口气,赵溪亭一句“大雍的天下,姓李”,当着半条街的百姓,把他从小到大的脸面,踩进了雪里。

      满城都传开了,方府的四公子栽在了新上任的赵同知身上。

      方景序嘴上说着“翻篇”,心里却给赵溪亭记了一笔实账。

      从第二日起,他便开始给这位新任同知添堵,至于添堵手段……无非是他常用的那三种折磨人的法子。

      头一桩,是截人。

      赵溪亭巡按恭州,头一件案子,便是顺着林家那桩状纸往下查,牵出满城盐税亏空的大窟窿。

      他正要提审林家账房,方景序转头就让人把账房先生接进了方府,美其名曰“给故交压惊”。赵溪亭派来的差役扑了个空,在方门前站了半个时辰,连门槛都没迈进去。

      第二桩,是搅场。

      赵溪亭在城南茶肆设座,问询盐商。

      方景序偏挑了同一时辰,带着沈临溪大摇大摆闯进茶肆,包下整层二楼,叫了一桌席面,就在赵溪亭头顶上划拳行令,闹得楼下听不清半句话。

      满堂商户面面相觑,赵溪亭却连眼皮都没抬,只让随从把问话挪到屋外,一字一句,照问不误。

      第三桩,是放话。

      方景序命人散出去一句闲话,说这位赵同知不过是个净了身的宦官,仗着干爹的名头狐假虎威。这话传得满城皆知,他等着看赵溪亭气急败坏。

      谁知赵溪亭半点反应没有。

      次日巡街,方景序正等着看笑话,赵溪亭的车驾从他面前经过,车帘纹丝未动,只飘出一句极淡的话:“方四公子若实在闲得慌,不妨替本官把城南那三十家商户的账,一并查了。”

      方景序气得脸色铁青。

      沈临溪在一旁笑得直打跌:“你给他使绊子,他倒把你当苦力使唤。”

      如此闹了半个月,全恭州城都看明白了,神武将军府的四公子,跟赵溪亭是彻底杠上了。

      可说来也怪,他闹得越凶,赵溪亭越是稳如泰山。反倒是方景序自己,越斗越憋屈,那股子火气非但没消,反倒越烧越旺。

      恰在此时,刘府的一张帖子,递进了方府。

      致仕老太监刘全,要设宴,请方四公子过府一叙,只说“连日风雪,与同知大人同饮一盅,化一化心结”。

      方景序看罢帖子,冷笑一声,随手掷在案上,便要回绝。

      “不去。”

      他生来最厌宦官党羽。

      父兄常年戍守北境苦寒之地,军饷拨付、军功核查,屡屡被司礼监掣肘,这群深宫阉宦在背后搬弄是非,可谓“功不可没。”

      往年刘全大小宴席,他一次不曾赴约,半点情面不肯给。

      可这一次,他大嫂周初雪却反常地拦住了他。

      “你听嫂嫂一句。”周初雪手里攥着那帖子,“方家世代掌边军兵权,功高震主,圣上近来频频收回边军调派权限,朝堂御史接连上疏,暗指方家拥兵自重。这当口上,你若不接刘全这帖子,便是明着告诉满朝文武,方家不愿与阉党讲和。”

      方景序攥着杯盏的手指节发白。

      “若只是你个人好恶之争,也就罢了。”周初雪放缓了语气,“可你一旦撕破脸面,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方家公然与阉党对立。本就被圣上猜忌的家族,只会立刻沦为朝堂的牺牲品。”

      方景序沉默良久。

      父兄远在北境,京中所有明枪暗箭,全要他一人周旋应对。

      他是方府的四公子,空有将门公子的名头并无实职,可这份担子,他躲不开。

      “我去。”他闭上眼,声音沉沉,“不过是吃一盅酒罢了。”

      暮色彻底垂落,沿街灯笼次第亮起,澄黄烛火穿透漫天飞雪,将细碎飘落的雪粒映得透亮,一团团凝在半空,似细碎盐霜堆砌成片。

      这个时辰,致仕老太监刘全的府邸,正是迎客最热闹的时候。

      青石长街积雪未扫,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碾轧声。神武将军府的马车稳稳停在刘府朱漆大门前。

      车帘被抬手掀开,方景序尚未踏下车阶,院内早已候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小太监,一身规整宦官服饰,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顺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奴才见过四公子,公子安康。”

      方景序认得他。近月来刘全所有宴请、帖子,皆是这名唤作周贵的小太监往返方家投递,约莫就是刘全身边最贴身、最得力的下人。

      他踩着下马凳从容落地,指尖轻掸肩头落雪,神色清淡。

      周贵弓着腰,双手叠在腹前,紧随他身侧,嘴甜得圆滑:“劳公子风雪亲至,奴才本想着亲自去府里恭请。上月赏梅宴您没来,我家爷爷为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罚了奴才一月俸禄,只道是奴才嘴笨,没能请动公子大驾。”

      方景序心底嗤笑一声。

      往年这刘府的门,他一步都不曾踏进。

      如今为了家族,竟要在这群阉宦面前陪着笑脸,真真是煎熬两难。

      他皮笑肉不笑,淡淡开口:“是生本公子的气,还是生你的气?”

      周贵连忙低头赔笑:“自然是奴才无能,与公子半分干系没有。”

      果真八面玲珑,最懂谄媚逢迎,难怪能被老奸巨猾的刘全常年带在身边。

      方景序不再与他虚与委蛇,抬步踏入刘府门槛,随手解下外层御寒的浅色大氅,塞进周贵怀里:“行了,不必在本公子跟前奉承,忙你的差事去。”

      周贵不敢违逆,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衣袍,倒退两步躬身行礼:“那奴才不扰公子歇息,我家爷爷时时都在念叨公子。”

      念叨他?哪里是念他,分明是惦记方家手里的边军兵权。

      刘全致仕多年,看似退居闲府,实则人脉遍布宫中和朝野,近日常借着闲谈、牌局、宴饮频频攀附方家,连府中他两个嫂嫂的宴席都刻意拉拢,就是想把神武将军府绑上阉党的马车,日后借着兵权巩固自身势力。

      暖堂之内地龙烧得滚烫,暖意融融,驱散了屋外漫天风雪的苦寒。

      梨木方桌上摆满精致珍馐,烛火摇曳,将盘中菜肴映得鎏金熠熠,满堂华贵热闹。

      方景序独坐席位,目光淡漠掠过满室繁华,心底只剩无趣烦闷。

      他垂眸把玩腰间温润的白玉佩,暗自思忖,早知这般憋屈无聊,便该带刘子盛同来。

      刘子盛是周初雪陪嫁的小厮,机灵通透、审时度势,最懂陪他闲谈解闷。今日临行前刘子盛也曾主动问询是否随行,被他婉拒了。

      刘子盛终究是大嫂陪嫁之人,若是跟着出入这种阉党私宴,万一被有心人捕风捉影,于兄嫂名声、于方家体面,皆是无妄之灾。

      正思忖间,周贵悄然折返堂中,神色带着几分为难谨慎。

      “方四公子。”

      方景序抬眸,示意他说明来意。

      周贵斟酌着措辞,低声道:“公子应当知晓,今日这宴席,大半是为化解您与赵同知的嫌隙。我家爷爷知晓二位素有不和,特意嘱托奴才告知,还请公子今日赏个脸面,莫让爷爷难做。”

      方景序瞬间了然。难怪周贵特意折返提点,原来是受人嘱托,提前来递软话。

      他眼底寒意渐起,面上却依旧从容,随口应下:“何处话不合。我与赵大人不过些许误会,早已翻篇,何来嫌隙一说。”

      嘴上平和应答,心底却翻涌着压不住的燥火与厌憎。

      他清楚,如今对方盛宠在身、风头正劲,硬碰硬只会落人口实,正中圣上猜忌方家的下怀,他只能隐忍克制。

      但今日这场宴席,他要拿回属于将门的话语权,打破宦官对边军的把控,肃清朝堂奸佞。

      堂外风雪未停,烛火摇曳不定。

      方景序敛尽眼底锋芒,端坐席位,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已然盘算周全。

      他倒要看看,这位步步登天的赵同知,今日会摆出怎样一副面孔,而居中调和的刘全,又藏着怎样一石二鸟的算计。

      ……

      华灯初上,歌舞升平。

      为这一场宴席,刘全特意将整个恭州城最负盛名的戏班请入府中,这般排场,足见他对新任同知赵溪亭的看重。

      刘全坐在堂上主位,年近花甲,面色却依旧红润,精气神十足。

      看戏看得兴起,他侧过头同身侧的周贵低声说笑,也不知周贵说了什么讨巧的言语,刘全捂着嘴,一阵尖细的笑声穿透丝竹乐曲,格外刺耳。

      方景序坐在席位上,听着那聒噪的笑声,心底只盼这场毫无意义的应酬尽早收场。

      这些宦官眼中便只有脂粉声色、宴饮玩乐,可偏偏深宫之内的天子,情愿听信这群人的言语,反倒听不进忠臣良将的肺腑之言。

      他垂眸望着面前一只淡色烧瓷盏,杯底雕着莲纹,瓣瓣舒展如荷,怔怔出神。

      身旁柳松青见他魂不守舍,连台上歌舞都无心观赏,只当他是忌惮即将到场的赵溪亭,便悄悄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凑近:“怎么,戏都不看?台上这些舞姬,就没有入眼的?莫不是在担心待会儿同赵同知碰面,心中不自在?”

      听见“赵溪亭”三个字,方景序骤然回神,目光下意识扫向刘全身侧那张空着的梨木方桌。

      案上早已摆满恭州本地珍馐,酒盏斟得满满当当,可座位空空荡荡,在一片喧阗歌舞之间,显得突兀,甚至有几分寥落。

      “赵同知还未到?”方景序疑惑开口。

      柳松青“哦”了一声:“你这才发觉?说是衙门公务缠身,一时脱不开身。”

      “不来了?”方景序心中暗忖,那刘全这场宴席,未免可笑。费心张罗的主角缺席,反倒把他们这些无关之人拘在此处。

      “哪能真的不来。天大的公务,他也得过来露个面再走。”柳松青抬袖半掩住脸,避开旁人视线,声音压得极低,“你还没看透?刘全,是宫里那位的干爹。”

      经这一句提点,方景序混沌的思绪瞬间通透。

      难怪刘全要大张旗鼓置办此宴,也难怪赵溪亭迟迟不到,刘全却半点不见焦躁。原来赵溪亭与这致仕老太监,还有这样一层盘根错节的牵扯。

      他正要追问两句,转头却见柳松青已经转回身子,目光牢牢黏在堂中舞娘身上,看得津津有味。

      这般顶尖戏班,寻常人家根本无力聘请,柳家也只有大族年聚才舍得请来,他自然不肯错过。

      方景序对他这副模样颇感无奈,只得转开话题:“你小妹的婚事,筹备得如何?”

      骤然被提起闺中小妹,柳松青一时没有回过神,视线还流连在舞姬曼妙身姿之上,嘴上随口应答:“嫁衣早已备好,就盼着你三哥早些回来成亲。再拖上几年,我家小妹都要成老姑娘了。”

      听见“老姑娘”三字,方景序指尖不轻不重叩了叩桌沿。

      “你做兄长的,怎的这般说话,哪有这般贬自家妹妹的。"他手放回膝头,"说实在的,你小妹还比我小上一岁,怎么就定下要嫁我三哥做嫂嫂。”

      “还不是你三哥惹出来的情债。”柳松青终于舍得把目光从舞娘身上收回来,叹道:“害得我小妹,非他不嫁。”

      方景序怔了怔,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他两位兄长随父亲镇守北境,常年不在恭州中,原以为三哥的婚事还早,谁料半年前回来一次就和柳家小妹看对了眼。

      柳家小妹他见过两面,是个娇憨爽利的姑娘,倒配得上他三哥那个温吞性子。

      “既如此,我回头替三哥把日子催一催。”方景序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掩去眼底那点复杂,”总不能叫人家姑娘真等成老姑娘。”

      话音未落,堂外忽有仆从疾步进来,附在周贵耳边说了句什么。

      周贵神色一凛,快步走到刘全身侧,低声禀报。刘全面上的笑意顿了顿,随即又堆起满脸的笑,拊掌道:“来了来了,快,快请赵同知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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