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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庆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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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庆二十年冬,恭州城的大雪,下了三日。
长街无人,檐角挂冰,连林府的堂会,都只得挪进门窗紧闭的暖阁里开。
满堂宾客举杯换盏,谁也没料到,今夜会来两个不速之客。
来人正是恭州双害,方府四公子方景序与沈府三公子沈临溪。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暖阁,不打招呼,径直捡了上首的空座坐下。
主位的林老爷眼皮子跳了跳,到底没敢吭声。
他活了六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面前这两位,他一个也惹不起。
方景序的姨母是当朝皇后,父亲方恪镇守北疆,两位兄长都在边关领兵。
沈家虽稍逊,却是随太祖开国的勋贵世家,根基深得吓人。
这二人在恭州城横着走,连狗见了都得绕道。
堂会正演到漫月阁献舞。
堂中那舞女一身水红薄纱,在烛火下转开裙摆,腰肢盈盈一握。
满堂宾客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方景序却只看她的脚,确切说,是她的步子。
那舞步怪得很。
不似中原舞娘的水袖莲步,反倒一步一顿,像踩着军中的节拍,旋身时五指并拢,虚虚按在腰侧,仿佛按着一柄不存在的刀。
方景序捏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杯子,慢悠悠起身,踱到那舞女面前,在满堂宾客惊愕的目光里,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这美人,本公子要了。”他笑得张扬,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整座暖阁的丝竹,“今夜便带回府中。”
满堂死寂。
那舞女在他怀里微微挣了挣,没能挣开。
她肌肤胜雪,一双眸子水光潋滟,被人当众强掳,却不见哭喊惶恐,只是静静望着方景序,像望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林老爷拄着紫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花白胡须抖得厉害:“方鹤川!你、你混账!这是我请来的舞女,岂容你肆意抢夺!”
方景序回头,笑意漫不经心:“老爷子,您这宅子风水绝佳,借美人与本公子暖一暖寒夜,也算给您添几分福寿。”
“你——老夫定要递状告官!”
“尽管去。”方景序将舞女往肩上一扛,转身便往外走,“告了官,正好叫那位同知大人瞧瞧,他治下的恭州城,管不管得住本公子。”
沈临溪把啃净的糖葫芦杆随手丢进雪里,快步跟上,压低声音:“你方才那句话,可把同知大人也捎带上了。”
“我还怕他不成。”
“那好歹分我一半。”沈临溪啧了一声,“你独自把恶名坐实,倒显得我太安分。”
方景序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少废话。这姑娘,有古怪。”
沈临溪神色一凛,不再玩笑,跟着他一同出了林府。
身后林老爷的怒骂,隔着风雪,遥遥追来。
第二日,雪停了。
官府差役没有登门,长街尽头却驶来一顶青帷小轿。轿子稳稳停在方府朱漆大门前,一人自轿中缓步踏出。
他一身绯色官袍,衬着满地积雪,艳得惊人。眼尾狭长,眉目浸着一层冷冽寒意,薄唇紧抿,面色莹白如玉,唇角一点朱砂般的红痣,在雪光里触目得紧。
他手中握着林老爷递上来的状告文书,立在门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漫过整条长街:“方四公子,昨夜你于林府寻衅闹事,强掳府中舞女。林府递状控诉,本官奉巡按之权,前来拿人到案问话。”
院内静了片刻。
厚重的朱门向内拉开。
方景序披着一件未系牢的玄色大氅,发丝松散,像刚从睡梦里被吵醒,慢悠悠迈步出来。身后跟着沈临溪,发髻歪斜,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
望见轿前之人,方景序先是故作讶异,随即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这不是赵同知?比起奏章上冷冰冰的文字,真人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赵溪亭抬眸看他,狭长双目波澜不起,将手中文书向前递出:“方四公子,请随本官走一趟。”
方景序不接文书,目光却流连在他唇角那颗红痣上,语气带着几分挑衅:“赵同知,你不过是宦官义子,也敢拿本公子?我姨母乃是当朝皇后,你今日拿了我,这身绯色官袍,明日还能不能穿稳?”
赵溪亭立在满地残雪之中,如同冰雪雕成。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方四公子,皇后是你的姨母,可大雍的天下,姓李。”
“本官拿你,依的是状纸律法,并非谁的私令。你大可上书皇后哭诉,看看是后宫枕边风有力,还是朝廷法度威严更重。”
方景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久居高位,从小到大人人见了都要捧三分,何曾被人当着满街的面堵回来过?
今日头一回,叫一个宦官义子拿一纸状书,堵在家门口,顶了个正着。
他垂眸看着那卷状纸,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一个赵同知。”
他伸手接过状纸。
“我随你走一趟。不过赵同知——”他抬眼,眸中笑意冷下来,“你拿得动状纸,未必拿得动我。”
赵溪亭不置一词,只侧身让开轿门:“请。”
方景序大氅一拢,大步走向青帷小轿,临踏上去时,忽然回头:“那舞女呢?”
赵溪亭垂眸,声音平淡:“苦主状告,人已安置。”
“好啊。”方景序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笑意,“赵同知,你今日这趟,我记下了。”
轿帘落下,青帷小轿碾过积雪,缓缓驶向官衙。
长街两侧,早就围满了探头探脑的百姓。
恭州城今日开了眼,方府的四公子,被人一顶小轿,从自家门口提走了。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这新来的赵同知真是好大手段竟能压住这小霸王。
衙门外,方景序被押着问话,从头到尾,他都不曾低头。
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便闭着眼假寐,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喝茶。
反倒把提审他的差役吓得战战兢兢,生怕这尊大佛回头报复。
赵溪亭坐在堂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也不动怒,只一条一条,念状纸上的罪状。
方景序忽然睁开眼,直直望向他:“赵同知,你念了这许多,可要审出个结果来?”
“依律当罚。”赵溪亭道,“罚金百两,当庭示众,向苦主赔罪。”
“好。”方景序竟爽快应下,“本公子认。不过,”他唇角一勾,“赔罪可以,当面磕头,休想。”
“不磕头。”赵溪亭淡淡道,“赔个礼,足矣。”
方景序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这人还要借此折辱他,不料竟轻轻放过了。
他眯起眼,重新打量堂上那位年轻的同知。
绯袍,红痣,冷面。
方景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忽然烧得更旺了。
这人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任他如何折腾,都撬不动半分。
——真有意思。
方景序垂着眼,指尖轻轻叩着膝盖。
默默在心里给赵溪亭记下了一笔账。
当天下午,罚金如数送到官衙。
方景序从衙门里出来时,天色将暮,长街又飘起了细雪。
他披着玄色大氅,慢悠悠走在雪里,身后沈临溪追上来,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真赔礼了?”
“赔了。”
“你方四公子,居然给一个宦官义子赔礼?”沈临溪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你图什么?”
方景序脚步一顿,回身望了一眼官衙的方向。
“沈芳泽。”他忽然道,“你说,这恭州城里,可有我拿不下的人?”
沈临溪一愣:“那自然没有。”
“从前是没有。”方景序笑了笑,眼底却泛起一点幽光,“往后,说不准了。”
沈临溪咀嚼着这句话,忽然打了个寒噤:“你……你该不会要跟那姓赵的杠上吧?”
“杠上?”方景序嗤笑一声,“我只是觉得,这恭州城,很久没这么有意思了。”
他转身,大步走进风雪里。
当晚,恭州城便传遍了,方府的四公子方景序,在林府强抢舞女,被人告到巡按衙门。次日一早,让新任同知赵溪亭一顶小轿,从自家门口缉拿带走,当街驳了面子。
有人说是赵同知初生牛犊不怕虎,有人说方四公子这回栽了个大跟头。
一时间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方景序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掀开车帘,看长街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忽然笑了。
“赵溪亭……”
掌印太监的义子,新任内官监同知,奉旨巡按恭州。
短短数年从底层宦官爬到天子近前,手段狠戾,深得圣宠,如今手握监察之权,专在地方制衡外放勋贵。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咬住了一块又冷又硬的饴糖。
“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绯色官袍,能穿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