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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地藏王割肉喂鹰 心似已灰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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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景序垂眸低头,正对上一双又大又亮的杏眼。
小姑娘仰着小脸望着他,眉眼间又气又委屈,仿佛在埋怨他这般大个人,竟全然看不见她。
她一身锦缎小袄,脖颈挂着一枚分量极沉的金锁,锁面镶嵌好几颗莹润紫宝石,光华流转,足见家中父母何等疼惜。
方景序微微挑眉,心下好奇,开口问道:“这些壁画经文晦涩,你看得懂?”
女童并不答话,转过身一屁股坐在长廊石阶之上,双手托着两颊,仰起脑袋直直望向墙面。
看样子便是看不懂。
方景序顺着她仰望的视线抬眼望去,墙上正是一幅少见完整的佛本生故事壁画——《地藏王割肉喂鹰》。
他索性也挨着女童身侧坐下,轻声开口讲起壁画故事:“从前地藏王见一只猛鹰穷追一只兔子,兔子拼尽全力奔逃,鹰在后紧追不舍。他不忍心看生灵互相残杀,便割下自己身上的肉投喂雄鹰。如此一来兔子得以活命,雄鹰也得以果腹。”
话音落下,他轻轻叹息:“舍己护生,慈悲万物,这便是世人所说的大慈大悲。后来地藏王也因此身死,魂魄飞升天界,成就果位。”
女童歪了歪脑袋,当即出声反驳:“那他的父母亲人呢?他要慈悲世间万物,父母兄弟不也同样是这世间众生之一么。这般说来,他也算不得真正慈悲万物。”
一句话,说得方景序骤然哑然。
孩童之言,偏偏一语戳破故事内里的悖论。壁画称颂普度众生,可骨肉亲情,何尝不是红尘芸芸众生里的一部分。
女童道:“佛的东西真古怪,我娘竟喜欢于这东西……哎!小姨!”
话未说尽,女童忽跳下廊椅跑到拱形门前,抬手要那女子抱,没有丝毫方才咄咄逼人模样。
方景序起身朝拱形门看去,同那双羞怯,含水烟同绸缎般的杏眼对上视线,略有惊讶。
面前的女子不是当时在梅园初见的张妙还能是谁?
既然见了面,没有不打招呼的道理,方景序走上前冲张妙拱手,“张小姐。”
“方公子。”张妙垂着眼帘,不敢同方景序对视,脸色同女童身上穿的红绸似只堪更红上一分。
女童窝在张妙怀里,瞧瞧张妙又瞧瞧方景序,“哦”地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就是小姨在家经常提到的方公子!”
“唉——”女童这一说,张妙的脸红得更加彻底,她小声斥责,“轻菁,莫要胡言。”
那位叫“轻菁”的女童吱哇欲与张妙辩解来说,却被张妙攥住胳膊捂住唇。
“唔!”
她不可置信瞪大眼仰头去看脸红得跟柿子似的小姨不明白为何阻拦她。
“方公子,我…我。”张妙嗑嗑巴巴,“我”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方景序眼神越来越不解,正当她启唇要说什么,却猛一跺脚,转身逃似抱着轻菁跑走了。
脚下生风模样令方景序佩服不已,一个弱女子能带着一个五六岁孩童跑没影,真乃奇女子!他心中怅然感慨,还有好些问题想要追问,可还未等开口,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墙角之下,立着一名二十余岁的僧人。
他身披素色僧袍,双手合十静静伫立,看样子,已然站在那里观望许久。
不是旁人,正是了无大师。
这人走路竟半点声响都无,悄无声息立在侧后,倒叫人心头微微一凛。
方景序收敛神色,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双手合十行礼:“了无大师。”
“方施主安好。”了无微微回拜,透过他的肩膀往拱形门方向看,方景序心下一疑,以为张妙躲在那儿或未走。
他刚想转身去看,只听了无道:“方施主同那位姑娘有缘无份。”
吼!棒打鸳鸯来了?
方景序摆手随意道:不过萍水相逢,大师怎说这些伤人心的话。”
了无没有反驳或者解释,却是看向方景序那双多情睡凤眸,他不仅语调淡漠,眼神也出奇的淡,看似在看方景序实则瞳孔中压根就没有方景序的影子。
他道:“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大师,你这是……”方景序心霎时一堵,竟有些哑口无言。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这可不是什么好意头,了无这秃驴在鬼话连篇糊弄自己,不怕他恼羞成怒不成,他上有三位兄长,三个嫂嫂皆是和睦之人,连尚未进门的柳映虽说性子泼辣可人也极善,见了他会一口一个四公子,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同这两句诗有何种相似之处。
这秃驴的预言也并非准嘛。
宽慰好自己,他当笑话听过,于是反问:“该如何破解?”
“踏入空门,屏弃前尘。”
方景序嘴角一抽,惊异于原来这秃驴在这儿等他,如今静安寺缺和尚缺的如此严重?如今竟劝他出家。
若是他真剃度入了佛门,远在北疆的老爹只怕要领兵赶回恭州,闯上寺庙,把他狠狠揍上一顿,不死也要脱层皮,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呵呵两声,说:“不了,我仍留恋红尘,便不踏入空门,大师还是找旁人吧。”
什劳子心灰已灭,身如不系之舟,他堂堂方家四公子,最不信的就是这些所谓妖魔谗道,让他信命不如让他去守北疆。
见劝不动他,了无沉默良久,最后妥协,“既然如此,那方施主自行安排。”
语罢,抬脚便想走,这时方景序却伸手一拦,吊儿郎当躬身问道:“您说我同那张小姐有缘无份,那我的缘在哪?”
了无怎会听不出他半分开玩笑的意味,神色不起波澜,淡淡作答:“我算不出确切,只知晓那是一段孽缘。”
孽缘。
方景序心底暗自嗤笑,心想这和尚真是信口开河,什么盛名在外的了无大师,不如改叫了无骗子。
等他再抬眼,廊下空空如也。
方才立在此处的僧人已然不见半分人影,只剩满墙斑驳的佛绘壁画,静静浸在廊下光影之中。
后院无人,方景序自觉无趣,便沿着竹林漫步赏览竹木,等候宋宜清派人前来寻他。
“摩诃般若,释迦牟尼,多罗多索……”
不远处,和尚诵经之声若隐若现。
这时,方景序才恍然,不知何时自己已然走到竹林深处。
林间瀑布奔涌,溪流潺潺,清越的水声响彻四野。一座座佛像或跪坐山林,或垂立道旁,斑驳潮湿的青苔覆满石像,凭空生出一股沉肃肃穆之气。
究竟是何人有这般雅兴在此地诵经?
方景序此刻心底暗自感慨,静安寺的和尚行事倒是一个比一个古怪。
往前走出几步,拐过一道弯,便迎面撞上那名“行事古怪的和尚”。
是何一盛。
他猝不及防见到方景序,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流水淙淙,四下一时陷入难言的尴尬。
方景序心中暗忖,莫不是佛祖显灵,竟在这佛家圣地,也能撞见赵溪亭身边的人。
一见是他,何一盛飞快敛去神色,身形一转便要抽身离开。
“……”
方景序只觉头大不已,心说自己今日真是撞了邪,他心头本就因前日梅园与林府冤案一事积着郁气,此刻更觉心头沉闷。
何一盛避无可避,最终只得立定身侧,侧首示意他跟上。
方景序轻轻叹了口气,只得认命地跟了上去。
“赵同知也在这里?”他开口问道。
“嗯。”
“来此做什么?”
“……”何一盛神色难言,像是在说这不是废话,言简意赅答道:“烧香拜佛。”
果不其然,二人绕过一汪瀑水,便看见两名和尚屈膝席地而坐,他们身前立着一方牌位。
牌位上没有镌刻姓名,亦无生卒年月,只留有八字:如影随尘,如影随风。
方景序认得这两位僧人,是静安寺的两位长老,对佛经造诣极深,他听得出,二人诵读的乃是《往生经》。
赵溪亭竟劳烦两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为一个身份不明之人超度,此人究竟是谁值得他耗费这般心力。
“方四公子?”
赵浚亨正静坐一旁,看见随同何一盛过来的方景序,神色略感意外。
方景序收回落在牌位上的目光,笑着拱手行礼:“赵同知。”
赵溪亭示意他入座,亲手为他斟满一杯茶。
“劳赵同知费心。”方景序依言在他身侧坐下。
长老诵经不止,林间只剩经声流水,二人对坐饮茶,全程死寂僵硬。
方景序素来爱说爱笑,此刻半点兴致也无。
经文诵毕,茶水也已见了底。两位长老起身,由何一盛陪同护送离去。
长老起身告辞,何一盛随护送离。
空地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沉默漫延良久,赵溪亭才开口打破凝滞:“茶味如何?”
方景序垂眸看着空杯:“回甘清润,是江南美人吻。”
江南名茶繁多,除去达官显贵追捧的名贵贡茶,亦有不少小众茶品。
美人吻茶汤清润,茶性不冲不冽,不燥不寒,不以金银论贵贱,素来深受寒门读书人喜爱。
传闻从前有一位书生赶路,将此茶奉给宗师品鉴,宗师饮罢赞不绝口,留下一句:茶如美人,娇嫩如莲,是为美人吻。
美人吻这茶名,也由此流传开来。
赵溪亭颔首:“小众寒士茶,没想到四公子竟识得。”
“先生独爱此茶,常年待客,听熟了,自然认得。”
“尊师何人?”
京城世家大族,或是封地门阀,若有心栽培子嗣,常会遍请天下大儒,教授子弟课业与处世之道。若是投合眼缘,大儒便会收其为入室弟子,倾囊相授毕生学识。
方景序出身武官世家,偏偏拜的却是文人儒士为师,此事本就颇为稀奇,毕竟旁人都说他是烂泥扶不上墙。
“我的先生,或许你并不认得。”方景序摆了摆手。
赵溪亭浅啜一口茶汤,语气淡然:“你且说来,我怎知我识与不识。”
听他这话,分明是想知晓,究竟是何等大儒,愿意收自己为徒。
方景序略一沉吟,道:“孙奕,孙老夫子。”
“孙老大人?”
赵溪亭握着杯壁的手指骤然一顿,抬眸直直望向方景序。
四目相对,他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弯起:“正熙二十年登科,状元及第,四公子好福气。”
“你当真认得我的先生?”方景序颇为讶异。
“孙老大人现下安好?”
“身子尚且康健,只是年岁已高,最爱说教。我每次登门,免不了要被他训诫一番。”
交谈之间,何一盛已然去而复返,话尽又僵。
方景序抬眼望天色已晚,宋宜清那边怕是寻人已久,便欲起身告辞。
话音未出,赵溪亭已然先起身形:“我送你。”
“不必麻烦。”
“无妨。”
二人并肩沿路返程,一路无话,气氛沉冷僵硬,连风过竹林都显得格外安静尴尬。
途经长廊壁画,方景序脚步骤然顿住。
墙上《地藏王割肉喂鹰》的彩绘浓烈苍凉,瞬间勾回方才女童那句诘问,也勾回他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
那些日子桩桩件件,堵在心口。
见他停下,赵溪亭亦随之驻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幅色彩浓烈绚烂的壁画,低声道:“地藏王割肉喂鹰,感动天神,终得成佛。”
气氛本就僵硬,方景序终是压不住心底层层隔阂,侧眸看他,“渡众生?可亲眷骨肉,亦是众生之一。舍弃至亲、独渡天下,算什么普度慈悲?”
他看似问壁画,实则问面前之人。
问他那日为何助纣为虐,问他为何顺水推舟去当一个受万人唾骂的“奸臣”
赵溪亭指尖轻点壁画上振翅雄鹰,语气之中,难得透出一丝悲悯:“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出家人舍弃红尘六道,自有缘由。放下一己私情,何尝不是另一种普度众生。”
方景序望着他清冷淡漠的侧颜,忽然开口:“若是换作是你,你愿意舍弃七情六欲,去救众生吗?”
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会问出此话。
地藏王的境界,本就不是凡夫俗子可以企及。
换作他们,谁也做不到为救苍生,慷慨赴死。人本就是红尘六道私心的产物。
赵溪亭收回手指,抬眼深深凝视着方景序的双眸,良久才缓缓开口:“红尘六道,于我皆是无缘。我做不得地藏王,大抵是要堕入地狱的。”
佛家有言,六道轮回维系世间平衡,因有亲、爱、友、仇、离、苦七情,人世才得以繁衍生息。
可于他而言,人间与地狱并无二致——
他生于地狱,长于地狱,死后也注定堕入修罗道,永世不得善终。
“……”
方景序一时无言,垂下眼帘,避开赵溪亭那双似寒潭幽渊一般的眼眸。
明明那双眸子冷淡空茫,好似什么都未曾盛放,可方景序却莫名读出,眼底之下掩藏着无数难以言说、朦胧细碎的情绪。
原本强硬无比的心此时莫名一颤,他分不清,这人的冷漠隐忍,是身不由己,还是真的冷血无情。
方景序低声道:“都说恶人造孽,放宽心,你会活得很久。”
赵溪亭越过他的肩头,望向方才走出的那片幽深竹林,眼神飘向远方。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唇角浅浅勾起:“那就借四公子吉言。我且尽力做个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