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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二嫂 恐怕余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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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更迭,冰雪消融,春风漫过恭州城头,柳梢抽出来嫩黄新芽。
这一日午后,西院遣侍女过来传话,二嫂宋宜清相请,希望方景序得空陪她出城去往静安寺上香礼佛。
方景序放下手中逗鸟的草秆,应下邀约。
宋易清出身临江宋家,自幼体质娇弱,受不住故土潮湿暑气,小小年纪便被父母送往恭州外祖家寄养。
方家与她外祖府邸同处一条街巷,中间只隔一户人家,一墙相望。
年少时候,二哥方景淮便常常守在这道隔墙之下,与墙那头的宋易清相会闲谈,青梅竹马,定下此生婚约。
宋易清性子素来安静寡淡,不爱内宅应酬交际。
平日里大多闭门诵经,或是守在庭院侍弄花草,极少出门。
她居住的西院坐落府邸西侧,与东侧人来人往的主院全然不同。
院落宽阔,却分外冷清,当差的大多是年岁偏长、性情缄默的老仆,鲜少见年轻仆婢往来,连走路脚步都压得极轻。
方景序穿过两道月洞门,墙下玉兰枝桠舒展,鼓鼓囊囊的花苞缀满枝头。
淡淡的檀香混着草木清芬,顺着风从院门内漫出来。
踏进院中,宋易清身着月白绫裙,外罩一件薄绒披风,纤弱身影立在花圃旁,正垂眸端详盆里兰草。
她指尖轻轻抚过翠色叶片,面色带着久病挥之不去的苍白。
听见脚步声,缓缓回身,浅浅弯了弯唇角。
“四弟来了。”
“二嫂。”方景序拱手行礼。
宋易清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声说起想去静安寺上香,祈求阖家平安,惦念远在北疆的众人,女子出行多有不便,故而想劳烦他陪同。
闲话片刻,她话锋一转,柔声问起京中消息。
“许久未见家书,不知盛宣在京中近况如何?”
提起那尚在京城为质的侄儿,方景序面上露出几分赧然,简单答道:“一切安好。来信之中总提起京里的事。这臭小子,当年离开恭州的时候,还哭哭啼啼爹娘喊个不停,如今倒是半分不念家了。”
宋易清侧过身子静静听着,唇角扯出一抹苍白无力的笑意。
“他那时候才多大。世道如此,叫他记不得恭州未必是坏事。”
话音落下,她眸光轻轻一转,视线直直落在方景序脸上,语气带着内宅妇人闲谈的温和打趣:“说起来,你今年也已是一十有八。心中可看上哪家姑娘了?”
方景序心底暗叫不好。
好啊,这话题竟是冲他来的。
他讪讪一笑,脚下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两步,对着宋宜清草草行过一礼。
“大嫂那边应当还有些婚宴事等着我过去搭把手,我先过去一趟。”
话音未落,不待宋宜清反应过来,他转身便快步退出西院院门。
刚奔到拐角廊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迎面正好撞上刘子盛。
刘子盛眉头微蹙,见方景序一副慌慌张张、躁动不安的模样,正要开口询问府中出了什么变故。
方景序却伸手,十分熟稔如同亲兄弟一般揽住他的肩头,拽着人往一旁僻静走道走。
“公子,你这是……”
“先别问我,我问你。”方景序压低声音,思绪飞快打转,“你怎么跑到西院来了?”
请二嫂前往堂厅根本说不通,外男不可踏入内宅,更遑论后宅女眷院落,大嫂持家多年,不可能不懂这个规矩。
若是找人传话,也轮不到他过来,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刘子盛定是有事寻他。
被他这么一点拨,刘子盛才恍然记起此行来意。
“是沈三公子差人来邀你作伴阅书。只是送信之人神色不大对劲,细问之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讲沈三公子近日心绪极差。”
方景序没有追问其中缘由,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松开揽着他肩头的手,慢悠悠举步朝东侧主院方向走去。
刘子盛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西院小道,连忙快步跟在他身后。
“二夫人还好吗?”
“还能怎样,老样子罢了。方才还跟我打听盛宣有没有寄信回来。”
“方小公子?怎么反倒记挂起他了?”刘子盛有些不解。
方景序垂下手,低头整理腰间悬着的玉佩,语气平平淡淡:“二嫂心里有道坎过不去。惦念孩儿,也是人之常情。”
此话一出,刘子盛脚步一顿,顿时沉默下来。
宋宜清心底那道伤痕,众人素来默契地绝口不提,生怕哪一句话不慎,便再度刺痛她。
早年宋宜清也曾孕育过一个女儿,只是那孩子自娘胎便带了一身顽疾,刚满满月,便早早夭折。
刘子盛叹道:“二夫人的病多半是心病啊。”
方景序抬步往前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低声开口:“今日瞧二嫂气色肺痨怕是又重了,恐怕余下日子不多。”
这话实在大胆,近乎诅咒嫂嫂,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不知要传出何等不堪的闲话。
刘子盛慌忙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才松了半口气,正要出言告诫他言语谨慎。
转头再看,方景序人已经溜出去老远。
刘子盛扶着额头,满心无奈。
真是,话说完就跑,拿这位四公子半点办法都没有。
无可奈何,他也只得快步离去,吩咐下人备妥马车。
……
车马行至静安寺山门外,浑厚钟声骤然撞响,余音层层叠叠往远处荡开,惊起林间成片禽鸟,扑棱着翅膀四散飞掠。
方景序率先掀开车帘,纵身跃下马车,旋即转过身,伸手稳稳扶宋宜清缓步走下。
宋宜清身子尚有些许虚浮,她对着快步迎上来的小沙弥双手合十,声音温浅:“有劳小师父引路。”
小沙弥垂眸含笑,并不多言,侧身在前引路。
静安寺香火鼎盛,山门外车马骈阗,骡马嘶鸣,仆妇侍女往来不绝。
踏入寺门,方景序左右扫过一圈,不见那一位声名远播的了无大师的身影,便开口问身侧引路的沙弥:“怎么不见了无大师?”
“大师此刻正与寺中诸位师傅,为新剃度入门的师弟讲经说法。”小沙弥恭敬作答。
静安寺是恭州首府名刹,寺中除数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最负盛名的便是这位了无大师。
三年前他孤身来此,身上只一件洗得发白的破烂灰僧衣,手中一只粗木钵盂,旁人问他来历过往,他一概缄口不语,一心埋首研习佛法。
无人知晓他自何方而来,只知其常年游走四方讲经布道。
初来时寺里众僧也未曾看重,只当寺中多添一口饭食、多一位讲经僧人罢了。
直到一年,有一对仕宦夫妇,多年求子不得,千方百计算尽法子,始终没能得一孩儿,听闻静安寺灵验,便日日前来焚香祈愿。
那日了无正在殿外清扫庭阶,不过淡淡瞥了那夫妇二人一眼,便出言断言,一年之后夫人定当诞下佳儿。
众人只当是僧人随口宽慰之语,未曾想时隔一载,那位夫人果真顺利产下一子。
自此,了无大师能够预知吉凶祸福的名声,便传遍了恭州乃至京城上下。
一行人顺着石板甬道往内走,庭院正中立着一尊乌黑厚重的大铜鼎,鼎内蓄满山泉水,无数铜钱浮沉起落。
长年风吹雨打,再加上香客年年岁岁伸手摩挲,鼎身原本锃亮的铜色早已斑驳褪尽。
步入菩萨大殿,金身菩萨塑像高高伫立,自上而下俯瞰满堂芸芸众生,眉眼低垂,满是慈和安然。
宋宜清缓步上前,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静静叩拜。
贴身婢女把她亲手抄写的经卷捧过来,宋宜清将手抄本轻放在地,翻到崭新空白一页,唇瓣轻动,低声默诵经文:“婆罗多罗蜜,万无悲慈观世音……”
殿内香烟缭绕,诵经声声不绝。
方景序立在一旁,只觉得殿内氛围沉闷无趣,便同随同而来的刘子盛低声打了个招呼,独自出了大殿,顺着青石竹径往后园走去。
后园竹林郁郁苍苍,长廊墙壁之上绘满大幅佛教壁画,大半隐落在廊下阴影之中,色调沉郁,瞧着竟隐隐生出几分阴森可怖。
方景序沿着壁画缓缓踱步,正看得入神,一阵细碎清泠的银铃声响倏然飘入耳畔。
他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四下望去,却寻不到声源,只当是山风吹动檐角铜铃,幻听罢了,抬脚便要继续往前。
“喂,你挡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