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我不乐意 你真要娶张 ...
-
自静安寺返程回府,一路车马劳顿,宋宜清本就体弱不耐奔波,回府后便径直回了院落歇下。
方景序遣退丫鬟婆子,独自穿过抄手游廊,刚行至花厅外,尚未抬步入内,便听见一阵清亮爽朗的女声从厅中漫出,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鲜活跳脱。
他微微挑眉,抬步掀帘而入。
周初雪端坐软榻之上,手边摊着一方素色锦帕、细巧绣针,正耐心身侧教人刺绣。
立在她身侧的少女,一身浅碧衣裙,眉眼明媚灵动,正是柳家嫡女、他尚未过门的三嫂——柳映。
往日里性子飒爽泼辣、不拘闺阁小节的柳映,此刻正浑身别扭、手脚僵硬地捏着绣花针,一脸坐不住的难耐模样,学得十分别扭滑稽。
她本就不爱这些针指女工,偏爱舞剑闲游,被逼着学绣帕子,简直如坐针毡。
听见帘动风声,柳映当即抬眼,看见进来的方景序,瞬间如释重负,立马丢了手里的针线,快步迎上前。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整日在外闲逛,倒是逍遥自在。”
二人本就相熟,不拘礼数,抛开闺阁规矩,随意落座闲谈。
从北疆行军兵法的新旧战法,聊到城中书坊最新刊印的江湖话本子,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尽兴肆意。
柳映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忽而敛了笑意,眸底浮起一丝幽幽怅然,打趣:“你倒自在,日日清闲无忧。唯独你那三哥,远守北疆,一年年不归。我倒要问问,你那素来绝情绝义的三哥,莫不是早已忘了家中还给他留着一纸婚约,忘了世间还有我这个人?”
方景序听得低笑出声,“柳小姐说笑了。于他而言,北疆如孩童故土,万千戍卒如至亲手足,他舍不得自然迟迟难归。”
柳映笑道:“你倒是替你三哥说好话。”
方景序道:“那可不,毕竟三嫂只有一个。”
闻言,柳映又哈哈笑起来。
暖炉轻响,熏香浮动。一旁听着二人闲谈的周初雪,放下手中绣帕,眸光落于方景序身上,直接了当切入了正事。
“那日梅园宴,你跟张家幺女张妙,各位夫人皆是一副有意撮合的模样。”
听此,方景序神色微敛,收起嬉闹笑意,端正坐姿,静静听着大嫂言语。
周初雪望着他,没有半分遮掩迂回,直白道出心地打量:“这门亲事,我不乐意。”
短短五字,方景序眼底无半分意外,反倒轻轻颔首,显然与她心意全然一致。
在旁偷听的柳映此刻起身招呼身旁丫鬟:“这屋里的闲话听着腻味,不必在此久驻,随我退出去。”
周初雪缓缓道来:“我方家世代将门,扎根北疆,手握重兵,本就最受朝堂猜忌。”
“张妙是张贵妃嫡亲族女,是当今圣上生母的母族嫡系。”她语气沉了几分,“方家已有三分功高震主,若是再娶外戚之女,在外人眼中,便是将门攀附皇权。”
夺嫡风波正盛,皇子派系相争不休,方家一旦与张氏结亲,瞬间便会被钉死在皇权派系之中,再无中立退路。往后无论朝堂谁胜谁负,方家皆是砧板鱼肉,任人拿捏。
这其中利弊,方景序心底澄澈清明,缓缓接过话头,“大嫂所想,亦是我心中所想。”
“我方家三位兄长,婚配皆是名门清流,稳稳守住将门分寸。轮到我,绝不能再娶顶层名门。”
更何况,这不是普通名门,是帝母张氏一族。
他若娶张妙,外人不会说天赐良缘,只会说方家蓄意依附皇权、暗藏不臣之心。原本方家本就身处风口浪尖。此刻与张氏联姻,无异于自投罗网,亲手把整个方家推入夺嫡泥潭。
张妙温婉端庄、品性纯良,本无半分过错,甚至是难得的好姑娘。
可错就错在她的家世,错在她身后盘根错节的朝堂大势。
周初雪见他心智通透、看得比谁都明白,心底微松,却依旧忍不住轻声叮嘱:“你素来心性通透,我本不需多劝。只是席间众人撮合之声不断,张家怕是也存了结亲攀附、拉拢方家的心思。往后你需刻意避嫌,谨守分寸,莫给旁人半分遐想,莫让无端婚约,牵连方家满门。”
“我知晓。”方景序轻轻应声。
……
暮色彻底沉落恭州城。
县衙后院,县丞宅邸暖意融融。
晚间县丞难得卸下一身紧绷,陪着妻儿用罢晚饭,目送内眷带着稚子回内院歇息,才拖着一身疲惫,独自踱步去往私宅书房。
他本想着入内清点近日文书、梳理衙内琐事,尽早安歇。
可刚抬手推开书房木门,一缕清冷烛火率先扑面而来。
屋内并未掌灯,唯有桌案一盏孤烛摇曳,光影昏仄,将屋内人影拉得颀长冷峭。
书桌正前,一袭青色常服的人影静静立在案前。
赵溪亭背对着门,指尖轻捏一卷泛黄卷轴,垂眸低头。
那卷卷轴,县丞一眼便认得出——
是他私藏多年、记录自己历年贪墨、勾结地方氏族,截留公银的亲笔罪证。
县丞脚步钉在原地,背脊瞬间绷得僵直,方才饭后的松弛暖意,顷刻被彻骨寒意吞噬。
他僵立半晌,强压下心头发慌,缓缓抬手合上房门,压着颤抖的声线,打破死寂:“赵……赵同知?夜深露重,大人何以不告而至,私入本官私宅?”
赵溪亭闻声,并未回头。
指尖依旧轻轻抚过卷轴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落在那些藏了数年的肮脏猫腻之上,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
“我来问你一句,你是刘全的人?”
县丞额角瞬间渗出细汗,心头巨震,面上却强行撑起惶恐恭谨的神色,仓促躬身行礼:“大人何出此言?本官惶恐!本官兢兢业业守恭州衙事,恪守本分,从未攀附权贵、私结党羽,绝不敢与他私相勾连,此乃天大冤枉!”
他说辞规整,可眼底的慌乱躲闪,早已出卖本心。
赵溪亭终于缓缓转过身。
烛火映在他狭长眉眼间,那颗唇角朱砂痣在昏暗中艳得凛冽,眸底是一潭不见底的淡漠、冰冷。
他抬手,将那卷罪证卷轴轻置桌案,“你无需惶恐,也无需狡辩。”
“朝野盘根错节,百年世家扎根地方、新贵权臣把持权柄,人人皆有依附。陈郡谢氏、琅琊王氏、京兆韦氏、范阳卢氏……天下高门,各占朝堂半壁江山。”
说到陈郡谢氏四字时,他话音骤然微微一顿。
“那日漫月阁事发、线索尽断之际,那封点拨聚丰银号分号、从京中悄然而至的密信——是谢氏递到你手中的?”
连日来悬在恭州案中的最大疑点,被他一言拆穿。
县丞浑身一震,猛地抬眸,再无半分方才的恭谨惶恐。
他直视着赵溪亭清冷深邃的眼眸,良久,道:“大人既已看破,下官便不遮掩。”
他直起身形,褪去所有卑微伪装,“世家不稳,国必大乱。”
“百年门阀盘踞朝野,根系深扎,牵一发而动全身。圣上隐忍多年,从不敢轻易动世家根基。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当今圣上,如今根本不想动方家。”
一室孤烛,光影明暗交错,将两人身影切割得冷暖相悖。
这句话没有半句虚言。
万庆帝忌惮方家兵权、忌惮将门威望,却绝不愿、也不敢在夺嫡纷争白热化的此刻,贸然动掉北疆支柱。
动方家,则北疆动荡,军心动荡,所以林府必须抄、哪怕这起案子漏洞百出也必须结案,这不止是为保幕后黑手更是为了平衡朝堂。
所以刘全敢弃卒保帅,谢氏敢暗中递信制衡。
只是那方景序竟是个百事无一用的蠢货,竟上赶着送死。
赵溪亭静静看着他,眸底深沉无波,无人知晓他心底所思所想。
县丞望着这位年纪轻轻、手握恭州生杀大权的巡按同知,“大人查的从来不是一桩盐税贪墨案。”
“你查的,是世家、权臣、皇权,三方盘缠百年的死局。”
“而圣上的意思从来分明不是么?”
孤烛摇曳,书房内寒意浸骨。
县丞望着桌案上那卷足以让他身败名裂、株连妻儿的贪墨罪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彻底放平,只剩颓然与恳切。
“大人看透全局,本官再无半分可辩。”
他脊背微微佝偻:“本官半生糊涂,蹚进这浑水,沾了一身洗不净的污糟。如今棋局越收越紧,京中风雨欲来,恭州这盘棋,早已不是我这等微末小吏能立身的地方。”
赵溪亭立在烛火之下,青衣沉静,不言不语,静静听他说下去。
县丞道:“下官只求一家安稳。待今年春半岁考一过,我便递上辞呈,自请罢官归田,从此远离官场纷争。”
他躬身深深一揖,“过往罪责,皆在我一人,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府中妻儿老小,他们懵懂无知,从未沾过半分污浊。”
宦海数十年,到最后,他只求全身而退、骨肉安宁。
赵溪亭指尖轻叩案沿,声响极轻,在死寂书房里格外清晰。
良久,他淡淡开口:“你若安分,我何须为难家眷。”
话音刚落,县丞心头巨石骤然落地,紧绷许久的肩背彻底松弛。
他知晓赵溪亭手段冷硬、杀伐果决,实则倒也算是个说话算数的。既得这句承诺,便是妻儿平安无忧。
性命家业皆得保全,他再无保留,终于吐出心底压得最深、连刘全都未必尽数摸清的线索。
“大人既承我所求,我便回报大人一桩天大隐秘。”他压低嗓音,凑近半步,“漫月阁那名被您严加看押、始终不肯吐实的乐伎阿月,来头极大。”
“她绝非普通阁中乐妓,也不是刘全随手安插的眼线棋子。之前掌柜跑路、杂役自尽,都跟她脱不掉干系。”
赵溪亭狭长的眼眸微微一敛,眸底暗光骤起。
连日查案,他早已察觉阿月异常,置身风波却稳如泰山,根本不像底层风月女子。
却未曾想,背后藏着这般分量。
县丞沉声道:“当时我收到谢氏的密信,除了那些话,还有便是令我无论如何也要保下阿月。”他顿了顿,“她身上,连着真正的顶层根系,牵扯京中最不能提的那股势力。”
话说至此,他及时收声,不敢再多言一字,仿佛多说半句便会引火烧身。
“我能说的,仅此而已。”
“大人若有心深挖此案……便从阿月身上着手。”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值钱、最致命的最后底牌,也是他全身而退之前,唯一能献给赵溪亭的投名状。
烛火轻轻噼啪一响,赵溪亭静立原地,唇角那点朱砂在昏光里艳得刺骨。
阿月。
林府是挡刀的替死鬼,而表面上作为凭证的钱庄也只是表层分支,连同那漫月阁都只是浮面戏台。
这个女人,才是整桩恭州盐税军饷案,最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