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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说媒 张家姑娘要 ...

  •   主园花亭向阳,地暖风和,是整场赏梅宴最雅致闲适的去处。

      女眷们低声笑语闲谈,将冬日寒色尽数揉碎在软语温情里。

      从各家闺秀针线、年岁风物缓缓说起,自然而然落到了相熟的几家内眷身上。

      一位温婉和善的世家夫人含笑开口:“今日游园,遍见各家姊妹,唯独不见方家二夫人,今日怎未一同前来?身子可是不适?”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侧目,目光齐齐落在静坐亭中的周初雪身上。

      周初雪一身月白锦绒披风,眉眼温婉端庄,作为方家主母,又是姚俊周氏嫡女,在场无人不敬重她的气度品性。

      闻言她浅浅扬唇,笑意温软得体:“劳各位姐姐挂心,宜清前些时日偶感风寒,身子略虚,便让她静养几日,不便吹风受寒,是以今日未能赴宴。如今已然大安,不日便可如常走动。”

      几句回话温柔妥帖,众夫人纷纷颔首宽慰,场面温和融融。

      可闲谈流转,终究绕不开恭州城内最出名的小霸王——方景序。

      片刻安静后,一名素来与周氏不甚和睦、瞧不上方家四公子顽劣名声的夫人,轻轻抚着腕间玉镯,似随意闲话,语气却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轻叹:“说起来,初雪妹妹福气深厚,大郎忠勇,二郎三郎英武,唯独家中这位四公子,性情恣意,倒是恭州城里最洒脱的人物。”

      这话一出,亭内氛围微不可察地一静。

      在场都是人精,谁都听得出来话外音。

      所谓“活泼恣意”,说白了就是顽劣不羁、不循正途。

      众人碍于周初雪的体面,无人敢直言讥讽,只能纷纷顺着话头,委婉感慨。

      “是啊,四公子年少意气,向来自在随心。”

      “眼瞧着年岁逐年见长,这般品貌家世,偏偏迟迟未定亲事,倒是一桩怪事。”

      “许是少年心性,贪玩惯了,暂不愿被家事姻亲束缚。”

      句句都是场面好话,可周初雪心思通透,哪里听不出这群夫人间的弯弯绕绕。

      她们当着她的面,顾及方家颜面,不敢出恶言,可无不是在暗戳戳诟病她家小四声名不佳、婚事耽搁。

      眼底温软笑意微敛,周初雪正要开口辩驳一二,恰在此时,园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女眷哄笑声。

      笑语潺潺,陡然压过亭中闲谈。

      满亭夫人下意识齐齐抬眸,朝外望去。

      只见满园落梅纷飞的园门处,一众锦衣女眷团团簇拥着一道挺拔少年身影,笑意盈盈,围在中间。

      被一众姐姐妹妹围着打趣,他半点不怯,抬手轻拱,眉眼带笑,随性又讨喜:“各位好姐姐,是鹤川来迟,耽搁诸位雅兴,自罚一杯梅酒,诸位莫怪。”

      围拢的女眷顿时笑闹更盛。

      不远处,跟在身后一同入席的柳松青,目睹亭内一众长辈微妙神色、又看着方景序这般游刃花丛、肆意洒脱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只能站在一旁,颇为无奈地讪讪笑着。

      周初雪坐在亭中,看着自家小四从容肆意的模样,眼底方才的微郁尽数化开,只剩温柔无奈的笑意。

      方景序被一众世家女眷围着打趣,眉眼弯着散漫笑意,应付得游刃有余。他素来嘴甜随和,在恭州世家圈层里人缘极好,偏偏生了一副肆意模样,最懂如何四两拨千斤、化解场中微妙气氛。

      方才入园时,他余光早已扫见花亭内一众夫人神色未尽的闲谈,心知她们方才必然在议论自己。

      那些暗藏挑剔的话风,他不用细听,便猜得八九不离十。

      可他分毫不在意,反倒顺势一转话头,笑着侧身让出身后的柳松青,将所有喧闹目光尽数引了过去。

      “诸位姐姐只笑我来迟,怎的不问问罪魁祸首是谁?”

      方景序故作无奈叹气,抬手虚虚一指身侧之人,笑意朗朗:“今日迟迟未入席,全是休言缠着眼不放,拉着我在梅林深处闲谈不肯放行。要罚,也该先罚柳休言。”

      一语轻巧,瞬间把全场注意力尽数转移。

      突如其来的点名甩锅,让毫无防备的柳松青一怔。

      他看着满院瞬间投来的戏谑目光,只能抬手无奈苦笑,讪讪附和:“是我的不是,是我拖住了鹤川,诸位莫怪他了。”

      趁众人笑闹打趣柳松青的空档,方景序从容脱身,抬步穿过落梅小径,缓步走上花亭,对着亭中一众端坐的世家夫人微微躬身:“各位夫人安好。”

      方才私下暗议他顽劣难驯的夫人们纷纷含笑回礼。

      方景序直起身,自然走到周初雪身侧落座。

      周遭闲谈再度放缓,气氛重回温和雅致。

      方景序侧身对着周初雪,压低嗓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笑着开口闲话家常:“大嫂,前几日我府里收到一桩别致好物,你可还记得?”

      周初雪微微侧目:“何事?”

      “柳家小妹柳映,特意遣人送来一匹临江绸。”方景序慢悠悠道,“质地细软、色泽匀净,是江南今年新贡的上等料子,极是难得。”

      话音轻轻落下,可“临江绸”三字入耳的刹那,整座花亭的细碎谈笑,骤然一静。

      在座皆是土生土长、深谙恭州世家规矩的当家主母,谁不知晓这城内流传百年、心照不宣的不成文规矩。

      恭州风俗最是讲究含蓄蕴藉,未出阁的闺中女子,若对心仪婚事、对男方家世人品全然满意,便会私赠上好绸缎予男方家中女眷。

      绸缎品级越高、料子越珍稀,便代表女子心中对这桩婚事越满意、心意越笃定。

      寻常邻里结亲,不过赠普通锦缎、素色绫罗。

      可临江绸,是江南岁贡珍品,千金难求,等闲世家千金都未必舍得拿来做衣裳。

      柳映以这般珍稀好物,主动送至方府女眷手中,其意再明显不过。

      满亭夫人神色各异,眼底纷纷掠过讶异、恍然。

      周初雪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轻轻颔首应声:“我自然记得。柳姑娘心思细腻温柔,送的料子确实难得,我已妥善收存。”

      众人目光悄然在方、柳两家子弟的方向流转,心底已然通透。

      方家三郎良缘已定,情根深种,方家小四纵然目前未定亲事,可这般家世风骨、坦荡气度,何愁无名门贵女相配?

      方才那些暗戳戳的闲话,此刻尽数显得狭隘多余。

      于是看向方景序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温和的赞许与打量。

      几位方才暗底闲话的夫人,此刻更是顺势圆场。

      “四公子如今愈发挺拔出众了,眉目清朗,气度斐然,真是芝兰玉树,翩翩无双。”

      “可不是,将门风骨养出来的少年,风骨气度,是寻常世家子弟比不得的。”

      “年岁正好,品貌绝佳,往后必定是前程无量。”

      一声声褒奖接踵而至,方景序素来通透人情世故,听得出来这些夸赞毫无真心,不过是碍于周初雪的颜面。

      他立在亭中,唇角挂着浅淡笑意,听得心底微微无奈,险些绷不住面上从容神色。

      一堆人方才还在暗自惋惜他顽劣不羁、婚事难成,转瞬便满口芝兰玉树。

      他无心继续周旋这场虚假热闹,正欲寻个由头告辞离亭。

      恰在此时,园外忽然传来一道清甜软糯的女声。

      “各位夫人,小女来迟,还望诸位恕罪。”

      话音落,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缓步踏入梅林花亭。

      少女一身鹅黄色锦绒衣裙,她生得唇红齿白,肌肤莹白似雪,标准养在深闺的世家贵女模样。

      她提着裙摆轻步入亭,原本含笑垂首行礼,目光随意一扫亭内众人,在触及方景序身影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局促,耳尖悄然染上浅红。

      方景序抬眸淡淡望去,神色平和,目光不带半分波澜。

      一旁最热心熟络的夫人见状,立刻笑着出声引荐,语气里自带几分刻意的热络:“说来也是巧,正巧四公子在此。这是张家的幺女,张妙姑娘。”

      张家二字入耳,方景序心底瞬间了然。

      他记性极好,朝堂勋贵、地方世家的根系脉络,尽数藏于心底。

      这恭州张氏,绝非寻常乡绅世家,乃是张贵妃母族。

      而张贵妃乃当今万庆帝的亲生生母,根基极深,恩宠绵长,张氏一族凭借外戚荣光,扎根恭州数十年,无人敢轻易招惹。

      现任张家家主,是张贵妃幼弟之子,承袭家族爵位,守着恭州张氏基业。

      这一族子嗣颇为特别,满堂七名娇女,唯独只得两名幼子,而眼前的张妙更是张家正室嫡妻所出的嫡女。

      思绪转瞬落地,方景序面上依旧不露分毫异色。

      亭中几位夫人见张妙方才初见方景序时的羞涩愣神,眼底瞬间浮起了然笑意。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众人对视一眼,话语间的撮合意味毫不遮掩。

      “原来竟是张家姑娘,果然品貌端庄,温婉可人。”

      “四公子与张姑娘年岁相当,品貌般配,站在一处,真是一对璧人。”

      “今日倒是难得的缘分,恰巧在此相遇。”

      方景序看着这群张口便做媒的世家夫人,心底无奈抽了抽嘴角。

      这群身居深宅的当家主母,最擅察言观色、牵线搭桥,半点风吹草动,便能脑补出满堂姻缘佳话。

      他附和几声,那双清亮睡凤眸一片澄澈空凉。

      眼下方家悬于刀尖,他自己都恩怨缠身,朝不保夕,何来心思顾及儿女私情。

      一旁的张妙被众人说得脸颊绯红,垂着眸,十指轻轻绞着裙摆,鼓起勇气轻声同他搭话:“方、方四公子,久仰大名。”

      声音细软温柔,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怯。

      方景序微微颔首:“张姑娘客气。”

      简单寒暄过后,亭内众人打趣声依旧未歇。

      方景序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只会平常无故拖累姑娘名声,也徒增自己烦扰。

      他本想直接转身离去,可目光瞥见身侧少女通红羞涩的脸颊,终究作罢。

      世家娇女脸皮最薄,满堂长辈打趣撮合,她已然窘迫难堪,自己若是径直甩手就走,反倒让张妙当众落尽脸面。

      稍作沉吟,他微微侧身,坦然道别:“诸位夫人慢聊,我许久未逛梅林,趁风光正好,出去走走。先行告退。”

      说罢,他颔首示意,不等众人再开口,抬步从容走出花亭。

      鹅黄衣裙的少女抬眸,望着他挺拔疏朗、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羞怯未散,又多了几分浅浅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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