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钟的告别诗》南野飞枝

7、裂痕 ----

　　他停下脚步，我也跟着站定。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逆着那点微弱的光，轮廓在昏暗中有些模糊：“两个月后，是我的生日。”顿了顿，他又问，“你会来吗？”。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想象出那双眼睛里或许藏着的期盼。

　　“嗯，我会来。”我抬头，坚定地回答。

　　至少我们运气不错，总能在重要的时刻相遇。

　　“好，那我们去游乐园好不好？”江白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上一次”的故事，我并不明白，可我知道在不久的将来我就会明白，所以我也不着急去问清楚。

　　我只是，像每一次寻常的离别那样，站在路的岔口，朝他扬起一个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可我从没想过，那一次转身，竟隔开了整整三年。

　　那三年里，我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我曾经关系很好的同事，悄无声息地抄走了我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凭着那份“成果”一路升到部门主管。也许我的存在总让她想起那段不那么光彩的过往，她总在各种场合明里暗里排挤我，开会时故意打断我的发言，把最棘手的烂摊子丢给我。那段日子，办公室的空气都带着刺，我每天下班都像被抽走了骨头，连笑都觉得累。

　　我的弟弟结婚后又离婚了，妈妈为此操碎了心，妈妈的白发一夜之间多了大半，电话里总带着哭腔，翻来覆去就是“你弟弟可怜”“你做姐姐的怎么不管”。整个家像被乌云罩着，我每次回去都觉得窒息，连饭菜都变了味。

　　当然，或许也有些好的事情。

　　我后来遇见了一个不错的上司，并跟着她一起跳槽到了另一家公司，在那里，我获得了更好的工作环境，我的能力也得到了更好的利用。

　　至于家里的事情，我多数时间不会插手。毕竟我在外地工作，虽然妈妈总是嫌弃我的不孝，但总归也没有办法管到我的生活。在外城打拼的过程中，我也交到了许多知心的朋友，我的邻居和房东也都很和善。这些细碎的暖，像蒲公英的种子，落在我心里，慢慢长出了根。我不再是那个飘着的浮萍，终于在这座陌生的城市，踩出了自己的脚印。

　　有人问我“一个小姑娘跑这么远不怕吗”，我总会笑着摇头。他们眼里的“我”，只是我自己，不是谁的附属品，这种剥离了身份标签的自由，是我跌跌撞撞才抓牢的东西。我觉得至少这就是我所追求的，最基本的自由。

　　因而我仍旧没有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

　　我不知道我现在活得算不算“热烈”，可我确实在认认真真地度过每一天。

　　只是每个夜晚躺下时，总会习惯性地对着天花板发会儿愣。脑海里会浮现那个在阳光下笑起来眼里落满碎光的男孩，会掰着手指猜测我们下一次相遇的节点——是某个飘着细雨的清晨，还是蝉鸣聒噪的午后？

　　三年说长不长，足够让一座城市换几番模样；说短不短，足够让记忆里的轮廓蒙上薄尘。江白的样子，渐渐在脑海里变得模糊，像幅被水打湿的画，只剩下大概的光影，连他说话的语气，都快要记不清了。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些交错的时空是不是只是我困在生活里时，自己编织的一场梦。

　　就在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时，很平常的一个夜晚，我又一次见到了他。

　　还是那座熟悉的宅院，只是远远望去，围墙上爬满了深绿的藤蔓，比记忆里更显幽深。而这一次，挡在我面前的，除了那堵隔绝光影的围墙，还有一扇崭新的高门大锁。

　　我向上看去，那栋别墅的每一扇窗户都紧紧关闭，甚至用黑布遮挡着，看上去都不像是住着什么人。

　　带着些许忐忑，我敲响了大门。

　　给我开门的依旧是陈管家，只是他望向我的眼神里全然是陌生，像在看一个从未谋面的访客：“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我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

　　这已经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吗？第一次，对我而言也就意味着是最后一次。

　　虽然我早就预想过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可它真正来时，我却还是觉得太过仓促。

　　但这里的时间实在太宝贵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您好，我叫塔塔，是江白的朋友。请问他现在在吗？”

　　他还认识我吗？

　　如果不认识，我又该怎么和他介绍自己？

　　我心中闪过无数个问题，却一时得不到解答。

　　陈管家没有过多怀疑我，只是语重心长地告诉我：“既然是少爷的朋友，能来拜访也是很重要的客人。只是少爷最近心情不好，你确定要见他吗？”

　　我看着透不出一丝光亮的客厅，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这或许就是陈管家从前向我描述过的，关于江白爸爸离世后，他度过的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我要见他。”我从未如此笃定过。

　　陈管家没再阻拦，领着我走到了那间熟悉的卧室，然后朝我点了点头，就走开了。

　　我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突然觉得有些紧张。

　　深吸一口气，凉意顺着鼻腔钻进肺腑，我定了定神，抬手敲响了门板。

　　“可以进吗？”我试探着问，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屏着呼吸捕捉门内的动静。

　　一片死寂。

　　没有应答，也没有任何声响。我默了默，权当这是默许，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手，轻轻旋开。

　　在我刚踏出脚想走进去的时候，一只玻璃杯突然碎裂在我脚边，玻璃渣子撒了一地。我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惊魂未定地靠在门槛上。

　　“滚出去。”江白冷淡的声音从屋内响起。

　　可我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指尖都没动一下。借着从门缝透进的微光，我拼命往室内望去。一股混杂着霉味与浊气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要呛得人睁不开眼。整个房间比我记忆中最混乱的时候还要不堪，昏暗中能看见地上堆满了未收拾的杂物，碎裂的器皿残骸随处可见。

　　还好穿了条厚实的牛仔裤，即便被玻璃溅到也不至于受伤。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我反而定了定神，抬脚踩过那些碎片，故意扬高声音调侃：“你们家佣人也太不上心了，明知道你爱拿玻璃杯撒气，就不知道把这些危险品收起来？”

　　“我叫你滚出去。”江白忍无可忍地又重复了一遍，似乎已经在隐忍着自己的怒火。

　　他现在喜怒无常的样子，和记忆中真是判若两人。

　　可我知道，他就是江白。无论是从前那个乐观明媚的他，还是现在这个沉溺在黑暗里的他。

　　“我不出去。”我扯了扯嘴角，没等他再发作，转身一把扯开了厚重的窗帘。

　　阳光瞬间翻涌而入，占据了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而江白就像是一个见光死的动物一样，慌忙拿毯子遮挡住自己。

　　“你这个样子是在cosplay吸血鬼吗？”我忍不住又一次好笑道。

　　也许是觉得我的声音有些许陌生，江白气急败坏地探出一个脑袋，皱着眉头瞪我：“你谁啊！”

　　“你这么凶干什么，”我懒洋洋地找了个地方坐下，就这么笑嘻嘻回望着他，“我叫塔塔。”

　　江白的目光在我脸上胶着了许久，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拼命搜刮记忆：“我见过你……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你见过我？”我心头一震，瞬间抓住了他话里藏在怒火底下的关键信息，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

　　江白鄙夷地看了我一眼：“那天在江汉大桥乱叫的人，是你吧？”

　　江汉大桥？这不是我从前住过的出租屋附近的桥吗？

　　“你去江汉大桥做什么？”我追问的声音有些发紧，脑子里飞快闪过些不好的预想。我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去那个地方，是为了什么。

　　可江白这次却闭紧了嘴，无论我再怎么问，他都像没听见一样，眼神飘向窗外，任由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好吧，那就让他静静。

　　我暂时离开了他的房间，刚走到走廊，就看见陈管家站在楼梯口望着我。

　　我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打招呼，他却没立刻回应，直到我走到离江白房门远些的地方，才缓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少爷他……状况怎么样？”

　　“他看上去很难过，不过他会好起来的。”我笃定道。

　　陈管家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神情：“塔塔小姐和少爷到底是什么关系？同学吗？从前我似乎没有见过您？”

　　他对我的称呼转变得倒是自然。

　　“是很特别的朋友。”我斟酌着开口，不确定他能否理解这“特别”二字的意思——我们像是活在交错的时空里，时间线拧成了麻花，连存在的维度都可能不同，却偏偏遇见了。

　　不过看陈管家的神情，应该是没能理解这个意思……

　　我没再多解释，转而问道：“你们少爷去过江汉大桥？”

　　陈管家的动作猛地一顿，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些后怕：“前几日一个雷雨夜，少爷确实去过。那晚雷声太大了，我守在楼下，竟没察觉他从二楼翻了窗……好在，最终没出什么大事。”

　　“所以他去那里是做什么的？”我追问，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管家的脸色瞬间变得为难，嘴唇嗫嚅了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轻生。”

　　我僵在原地。

　　我的脑海中，还能浮现出与江白初见时，他看着我笑的模样。后来我知道了他的脆弱，又触动于他的乐观和坚强。

　　可我现在知道，那样一个人，也有过想要主动放弃生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