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钟的告别诗》南野飞枝

8、希望 ----

　　“好在岸上有个人发现了他，拼命拽住他没让他掉下去，一直等到警察来，后来才通知到了我。”陈管家补充道。

　　我猛地攥紧了手心。

　　那个死死拽住他的人，会不会是我？

　　先是一阵汹涌的庆幸——原来我真的在关键时刻拉住了他。可下一秒，巨大的迷茫就席卷而来。

　　我明知道，江白最终还是会离开。我终究救不了他的结局。

　　那我凭什么阻止他提前结束痛苦？

　　我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着的门，想到江白痛苦的神情，心也跟着被揪住一样的痛。

　　那段延长的生命，对江白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他死于病痛的时候，会不会远比泡在冰冷的江水里窒息而死要痛苦呢？

　　我究竟，凭什么阻止他。

　　走廊里的光线明明很亮，我却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咚——

　　一声闷响突然从房间里炸开，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我和陈管家对视的瞬间，彼此眼里都闪过惊惶，几乎是同时拔腿朝那扇紧闭的房门冲去。

　　房门被反锁了。

　　“江白！江白！”我拍打着门板，声音因为急切而发颤，指尖用力到泛白，“你把门打开！”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往嗓子眼提，慌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我懊恼地捶了下门板，刚才怎么就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屋里？

　　“我去取备用钥匙！”陈管家的声音带着喘息，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往楼下冲。

　　“江白，你别做傻事好不好。”我跌坐在门前，把一只耳朵贴在门上。

　　“我们好好聊聊，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和我说，我们好好聊。”我几乎是哀求着和他说。

　　“你哭了？”门对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我意识到他此时就在那扇门边坐着，只是还是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江白，”得到回应，我立刻精神起来，又往门边靠近了些，“江白，我们聊聊，你把门打开。”

　　“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陈管家已经拿着一串钥匙快步上来了。我抬眼看向他，飞快地比了个“暂停”的手势。他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脚步顿在原地。

　　“我……其实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我有些无措，“其实我该道歉的，就你所说，我曾擅自替你决定要继续活下去，并且擅自希望你一直活下去。我总是自以为是地觉得你乐观、觉得你热爱自己的生活，但却从未问过你的意愿。或许你其实一直很痛苦，或许你早就能够为自己的所有行为负责，或许……”

　　我焦急地想和他解释，却发现一切的说辞在他的伤痛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

　　“对不起，江白。我总是以乐观去定义你，却忽视了你走向乐观的曾经。你本就是鲜活的，伤心了会哭，开心了会笑，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别伤心，你要振作起来，对你而言都太过浅淡。”我由衷为他难过，但也知道我终究无法替他去承担，“江白，你本就遇到了一件很难很难的事，而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只是我希望，你能多给自己一次机会，好好活下去的机会。”

　　江白沉默了很久，就这样听着我叽里呱啦说完了全部。

　　“活着，就有意义吗？”他嗤笑，“你应该知道我生了一种治不好的病，就算勉强活下去，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

　　“这个问题太难了，我不知道怎样回答。”

　　我踌躇着、犹豫着、闭上眼睛浮现出与江白初遇时的模样。那时的他，看着我笑，骄傲地和我介绍他种的每一种花。

　　一瞬间，我的心中有了答案。

　　当然值得啊。

　　如果他自己都觉得不值得，又怎么可能让我感觉到生命的值得。

　　我不相信，一个心中全然没有希望的人，会一遍一遍地叮嘱我永远要热烈地活着。

　　“江白，你去过游乐园吗？我们下次一起去好不好？还有，你有没有试过马克定食，特别好吃的。你有没有见证过一朵花的一生？如果你对这些都没有兴趣的话，那我们还可以去看电影，去旅行，”我抽泣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可是我知道，即便是多活一天，也有那一天的意义。潮涨潮落，春花秋月，即便是这世界里最寻常的东西也都有它的意义，更何况是你呢？如果你一时想不到，那就多给自己一点时间，也多给我一点，我们一起去找，好不好？”

　　里面很久没有了声响。

　　“江白，”我倚靠在门上，“外面太冷了，能不能放我进去？”

　　“可是里面也很冷。”江白回答。

　　我轻笑：“没关系啊，我们两个靠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待着好。”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门锁突然“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道缝，然后缓缓向内拉开。

　　是他自愿打开的。

　　当然，其实也只有他自己能够打开。

　　我万分庆幸，他没有嫌弃我那笨拙的言辞，转而接纳了我苍白的安慰。

　　我走进门，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只是装作寻常地在昏暗之中朝他伸出了手。

　　江白抬头看向了我，灯光太暗，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很久没有打理的刘海已经和他的脸糊在了一起。

　　他伸出手，把一块小小的带着粘稠液体的刀片放在了我的掌心。

　　我将刀片小心接过，又朝他伸出去另一只手。

　　这一次，他握住了我，借力站了起来。

　　我牵着他，走过昏暗的走廊，一直带着他下了楼，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客厅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将江白的脸照得一清二楚。他现在的模样有些狼狈。头发纠结成几撮，眼下是青黑的阴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一副松垮的骨架。

　　不过我知道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陈管家给我递来了一个医药箱。

　　我接过医药箱，大致翻看了里面的碘伏、纱布和胶带，凭着模糊的常识，笨拙地帮江白处理手腕上的伤口。酒精棉擦过皮肤时，他指尖微微一颤，却没吭声。

　　“我没学过正经包扎，”看着手腕上那团缠得歪歪扭扭、厚得像块棉花糖的纱布，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是去医院让医生重新弄吧，别感染了。”

　　江白却抬起手，手腕轻轻转了半圈，目光扫过那团“杰作”，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这样就行。”顿了顿，又补充了句，“我本来也没用力。”

　　所以其实他也没想过真的杀死自己。

　　就像那个雷雨夜的江汉大桥，最终拉住他的，或许从来都不只是岸上那个喊出声的路人。就像很多次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最终把自己从悬崖边拽回来的，也不过是心里那点没烧尽的火苗。

　　我们都曾站在绝望的崖边，看过深渊里翻涌的黑。可总有那么一瞬间，会突然想再等等——等一场雨停，等一朵花开，或者，就等一个像此刻这样，能笨拙地为自己包扎伤口的人。

　　向死而生，原来从来都不是谁的救赎，而是自己在无数次挣扎里，悄悄递给自己的那根稻草。

　　我看着他手腕上其他已经结痂的、细小的伤口，担心道：“别的伤口还疼吗？”

　　江白看着我，摇了摇头。

　　“塔塔。”他突然开口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我抬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住在哪里？”被问到这些问题时，我有些心虚。但我感觉到他的眼神里似乎没有怀疑，更像是单纯的好奇，又没有那么紧张了。

　　“你信吗？”我望着他，忽然笑了，“我来自未来。是未来的你，托我来见现在的你，想让我告诉你，生命里还有好多好多值得的事。”

　　其实说这话时，我并没指望他会信。这样的解释听起来太像天方夜谭，连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可江白居然顺着我的话接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那未来的我……幸福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幸不幸福这种事情，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吧？不过你居然这么轻易相信我说的话了。”

　　他似乎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眼帘慢慢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我总觉得你很神奇。”

　　“一声不响地闯进我的世界，拼了命地想拉我出来。明明……我们本该是陌生人的。”

　　我愣了下神。

　　在我的世界里，江白又何尝不是这样一个存在。如今奔走一圈，我和他对彼此的意义，居然恰好反了过来。

　　遇见，真是这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

　　“那如果有一天，你遇见全无希望的我……”我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我也会告诉你，要热烈地活下去。”江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即便，那时的我，或许自己也过得很糟。”

　　我愣了愣，轻笑着看他：“我好像从来没有用过‘热烈’这个词。”

　　“是我爸爸。”他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纱布，“和我比起来，他才是那种永怀乐观的人。其实我知道，即使没有你，我也会选择活下去，因为我答应过他。”

　　原来那根牵着他的线，一直藏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流转到我身体的每一寸角落，让我整个人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日落西山，我知道我又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