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钟的告别诗》南野飞枝

6、乐园 ----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说着：就这样走吧。回到自己的世界，把这里的一切当作一场冗长的梦，反正醒来后，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大可以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工作太忙，生活太累，成年人的世界本就该先顾好自己。

　　可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难过，像浸了水的棉絮，怎么也甩不掉。

　　后来的日子，我依旧被困在无休止的工作里。报表、会议、改不完的方案，压力像潮水似的涨涨跌跌。但奇怪的是，那些曾让我自怨自艾的委屈，渐渐淡了下去。有好几次对着电脑屏幕想摔鼠标，指尖悬在半空时，总会突然想起江白，想起他坐在轮椅上接过巧克力时，苍白脸上绽开的、带着点羞赧的笑，那笑意明明很轻，却像枚钉子，牢牢钉在了记忆里。

　　你想要就这样屈服于平淡的人生吗？

　　好像不想的。即便千难万难，即便要背负很多、承担很多，我好像还是想要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一点。

　　我果然还是那个天真的、喜欢做着白日梦的人，总是埋着头去追逐别人眼中或许不切实际的东西，我见识浅薄，我年少轻狂，我刚愎自用，但我就是愿意用更热烈的方式去活着。

　　我的热烈带给我更好的结局了吗？有，也没有。在无数个辛勤的日日夜夜里，我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节奏。那些繁琐的工作不再总是让我为难，而更多时候，我能够得心应手地处理好它们，我也能调解好自己的情绪，给自己多一点的时间去成长。但我对于自己的工作也不再那样热情，不会像刚开始那样，每天都斗志盎然。

　　人生的巨浪翻涌而过，海面归于平静，一切似乎都被吞噬，化为虚无。可我知道，海水渐涨，已然不是当初的模样。

　　成长这个词语，原本就没有偏旁，于是也无从定义。我选择了，也便没有后悔，只觉得其实“不后悔”这三个字，就已经是对这个决定最好的肯定了。

　　2023年4月5日，清明节。

　　我来到江白家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停好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雨丝斜斜地织着，把天空染成灰蒙蒙的一片。我走到江白家那扇熟悉的门前时，一辆黑色轿车已经静泊在雨里，车身落满细碎的雨珠，像蒙着层薄纱。

　　陈管家站在门廊下，手里撑着把深色的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时不时抬腕看一眼手表，指针走动的声音在雨幕里格外清晰，可脸上却没半点催促的焦躁，反倒透着种习以为常的沉静。

　　我踩着积水走过去，轻轻说了声“陈叔”。他闻声抬眼，伞又往上举了举，露出温和的笑意：“是你啊，塔塔小姐。”

　　看来这也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嗯，是我，”我已经很是娴熟了，“江白呢？”

　　“少爷，应该还在房间吧。今天是清明，我原本想着他或许会想一起去祭拜先生的，但看来他今天是不会出门了。”陈管家看着屋内，叹了口气。

　　雨敲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攥了攥衣角，轻声问：“我能去看看他吗？”

　　陈管家笑着朝我点点头。

　　我的手刚搭上冰凉的门把，门却从里面“咔嗒”一声开了。江白披着件单薄的黑色皮外套站在门后，头发有些凌乱，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诧异，像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我。

　　他脸色苍白，嘴唇泛着干涩的淡紫，肩骨在外套下硌出清晰的轮廓，整个人瘦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少爷。”陈管家在身后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欣慰，快步走上前，“您醒了？我们得抓紧出发了。”

　　江白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半秒，没说话，只从我身边侧身走过，脚步有些虚浮，下楼梯时膝盖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我看着他如今连走路都有些吃力的样子，不免心中酸涩。

　　“你不一起吗？”江白站在车门前，突然停下脚步，朝我看来。

　　那双眼睛，不再是从前盛着碎光的模样，深得像口不见底的古井，藏着太多沉下去的情绪，连雨丝落进去，都溅不起半点涟漪。

　　“那我陪你一起吧。”我顺着台阶就下去了，立刻跟在他屁股后面上了车。

　　轿车平稳地开动，在去往墓地的半个小时里，车上没有人说话。江白只是一直盯着窗外，不时咳嗽几声，似乎是感冒了。

　　到达目的地后，陈管家将一束包扎好的菊花递给江白，自己则退到入口处，撑开伞静静站着。

　　我明白他是想把时间留给江白。

　　于是我也很善解人意地站在了管家的边上。

　　没想到江白握着花转过身，脸色倏地沉了下去，眼神里竟带着点怨怼，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只能满脸无辜地回望着他。雨丝在我们之间飘着，谁也没动，像场无声的对峙。

　　最后，江白像是败下阵来，开口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上次不是吵着要陪我吗？”

　　我指了指自己，满脸不可置信。

　　我吗？吵着要陪他？

　　这不符合我的性格吧，我怎么可能做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

　　江白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我，似乎我不走，他也不打算动了。

　　我撇了撇嘴，朝他走近，而他几乎是在我动身的那一瞬就扭头向墓地走去。

　　这小子还挺高冷。

　　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他沿着石阶一级级往上走。墓园建在小山坡上，台阶又陡又长，他走得很慢，每上几步就得顿一下，肩膀微微起伏，喘气声混在雨声里，越来越重。黑色外套被雨打湿了边角，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可他硬是没停，一直走到最上端那排墓碑前，才稳稳停在正中间的位置，将那束白菊轻轻放在碑前的石台上。

　　“爸，我来看你了……”我听见他低声说。

　　我无意偷听他的隐私，便退回了楼梯的地方，望着山雾数数。

　　一直数到一千七百二十的时候，江白终于从那一列的墓碑中走了出来。

　　江白脸上的紧绷感似乎松了些，眉眼间那层化不开的阴霾也淡了许多。经过我身边时，他顿了顿，侧头看我，声音里带着点刚哭过的沙哑，却比来时温和了：“走吧。”

　　我于是又吭哧吭哧跟着他下了山。

　　陈管家一早等候在车内，看见我们下来了就把车开在了最靠近楼梯的地方，江白让我先上了车后，也跟着上去了。

　　等到回到住所时，江白已经没有了动静。

　　我一转头，发现他竟睡着了。

　　“少爷，我们到了。”陈管家在车门口提醒了一句。

　　江白动了动，醒了过来，然后吃力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江白，你还好吧？”意识到他的脸色实在难看，我忍不住上前询问，“你要是不舒服的话，不然先回去躺会？”

　　他轻轻摇了摇头，脚步却有些踉跄，扶着墙往客厅挪，背影看着格外单薄。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直到看着他在沙发上坐稳，才稍稍松了口气。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你要是走不动，不然试试轮椅？”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得想咬掉舌头。

　　他现在本就敏感，这话会不会太戳人痛处？

　　可江白像是没听见，眼神落在茶几的木纹上，没什么反应。只是再起身去接陈管家递来的水杯时，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步伐却因为体力不支，显得有些僵硬，像个提线的木偶，透着股倔强的别扭。

　　我和他面对面坐下后，陈管家很快端上来了两盘子意大利面。

　　我这才觉得自己也有些饿了，赶紧拿起叉子小尝了一口。这面条煮的恰到好处，配上了酸甜口的番茄酱，吃来很是开胃。

　　陈管家又先后端上来了一碗芝士土豆泥和一碗培根肉。

　　我迫不及待地用勺子舀了两勺土豆泥，然后和意面搅合在一起，然后期待式用叉子将面条“提溜”起来，香喷喷的芝士土豆泥紧紧包裹在每根面条上，长而不断，一口嗦进嘴里，酸甜混着奶香，满足得几乎让人眯起眼睛。

　　江白看着我这副模样，眼神里也泛起些馋意，握着勺子的手往芝士土豆泥那边偏了偏。可还没等碰到碗沿，陈管家已经端着另一碗白花花的东西放在他面前。

　　“少爷，高热量食物还是少吃。这碗是特意为您搭配的健康土豆泥。”陈管家面带笑意，完全无视江白幽怨的眼神。

　　我忍不住笑出声，成功收获了江白的一记眼刀。

　　吃完饭，我便想要告辞了。走到门外时，江白追上了我，说要送送我。

　　屋外没有灯，只有远处街灯投来几缕昏黄的光。我们并肩走在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又随着脚步慢慢交叠。

　　“你下次来是什么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看不见他问这问题时的表情，但一想到他所期望的下一次见面与我而言早已是过去式，就有一些哀伤。在那些交错的时空里，我似乎永远猜不透下一次见面会落在哪个节点。

　　“我也不知道。”我回避了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