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钟的告别诗》南野飞枝

5、孤身 -----

　　他曾经在我陷进迷雾时，不动声色地递过一束光。如今轮到我了，哪怕只能做支微弱的烛火，我也想让他重新笑起来，让那些藏在阴霾里的褶皱，慢慢舒展开来。

　　“江白，我将授予你最佳战舰的称号，快接奖！”我半开玩笑地举起手，掌心躺着块刚从路边摊买的奖牌形巧克力，包装纸上的金粉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这什么奖呀，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江白嘴上嫌弃着，手却已经接过了那块巧克力，然后利落地将它拆开、掰成两瓣，然后把另一半递还给我。

　　我挑着眉看他，故意不接。

　　“最强辅助，分你一半。”他见我迟迟没接，有些尴尬地憋红了脸，然后找出一句蹩脚的借口，声音低了半度。

　　我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接过来，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甜腻的香气漫开来，带着点廉价却直白的暖意。

　　这个游乐园我从小玩到大的，不过这里的巧克力我倒是从来没吃过，只看见妈妈买给弟弟吃。可惜这游乐园在一年前倒闭了，于是这块一直没吃上的巧克力，也就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没想到今天吃到了，味道和想象中一样甜，甜得有些发齁。只可惜我如今已经不是喜欢吃甜糖的年纪了。

　　和江白在游乐园的时间过得很快，我们一个下午也没有玩上几个项目。不过让我欣慰的是，我熟悉的那个笑容渐渐回到了江白的脸上。他似乎，也在慢慢变成我曾见过的那个样子。

　　暮色漫上来时，我们一起坐上了摩天轮，俯瞰着这个繁华而又渺小的世界。

　　“你知道吗？在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许愿，特别容易实现。”我转头看向江白，笑着补充，“尤其今天你是寿星，愿望说不定会加倍灵验。”

　　他挑了挑眉，眼里带着点将信将疑的狡黠，却还是乖乖闭上眼睛，双手在膝头轻轻交握，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座舱晃了晃，该是到最高点了。

　　在他闭眼的间隙，我也偷偷许了个愿。

　　内容很简单，希望无论哪个世界的江白都可以平安喜乐地活着。

　　只要有他的存在，我或许就能相信，我所向往的那些东西，也是真实存在的。他能在贫瘠的土地里种上鲜花，也总是能给我的世界带来光亮。

　　七点钟，游乐园的烟花准时绽放在夜空之中。

　　江白兴奋地睁开眼睛，趴在车窗外，惊叹地看着远处烟花的缩影。火光闪烁，照耀进他的瞳孔之中。他高兴地转头，向我指着远处的烟花，和我说那是他许愿的蜡烛。

　　一时间，我看见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我所熟悉的样子，明艳而张狂。

　　“塔塔，活着真的很好对吧？”他开口时，目光仍黏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烟火星光上，声音被风揉得很轻。

　　“如果我能选择，一定会用最热烈的方式去活着，即便那需要花光我所有的力气。”江白和我说这些话时，语气轻松得好像是在说一件琐事。可我却知道，这样一件小小的事情，对他而言，竟是这辈子都够不到的月亮。

　　那一刻，世界在喧闹，空气在流动，时间在游走，而我恍惚间意识到，这里的一切，包括面前这个目光灼灼地看着烟花落幕的少年，都在真实存在着的。

　　我忍不住看着他的后脑勺笑了。

　　江白，其实一直都在热烈地活着，用他自己的方式。

　　他就像是冬日里的火把，在寒风中闪耀，叹息着自己生不逢时，却又在无声间温暖每一个过路的行人。

　　而我对他的感情，逐渐变得复杂，就像是黑夜中的碎梦，来时沉醉，去时乍然。他也像那摸不着的火光一样，总是在我想要触碰时，一闪而过，不见踪影。

　　可我始终是记得的，虽然，只有我记得。

　　从摩天轮下来时，陈管家的车已经等在出口，黑色的车身在夜色里像块沉默的礁石。他稳稳地把江白扶上车，关车门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轿车路过后门的围墙时，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要是能把这里改造成花房，肯定很漂亮。”

　　原想着随口一句话，应该不会得到什么回答。

　　可江白似乎真的认真想了想，回答我说：“爸爸在世的时候，原本是想在这里建一个花房的，只是后来修了围墙，阳光透不进来，花长得不好。”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从江白若有所思的神情中，我忽然笃定，那间被阳光浸得暖洋洋的花房，一定会如期出现。

　　可这个念头刚落，心就猛地一沉。

　　可若是一切都按照原本的轨迹走下去，是不是也说明江白的结局也不会改变？虽然还没有完全摸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我既然知道自己来自于未来，那是不是也可能去做些什么，改变结局？

　　送江白回房间后，我叫住了陈管家。

　　“陈叔，我可不可以问你些关于江白的病的事？”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希望自己的问题没有暴露我对他过去一无所知的事实。

　　陈叔倒是很乐于回答我这个问题，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少爷这心脏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听说好像是遗传的隔代。总之他从小就受尽了折磨，又加上自小没有妈妈，所以过得比别人辛苦了些。不过好在先生在世的时候，对他很是关心，所以少爷的童年过得也算快乐，大多数时候也和寻常的孩子没有差别。只可惜，先生在半年前车祸去世了，那以后，少爷才变得阴沉，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我点点头，指尖泛着凉意。

　　“不过好在，现在有塔塔小姐陪着少爷。”陈管家感激地看着我，面带笑意，“自从小姐出现以后，少爷才慢慢愿意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吗？

　　我自嘲一笑。

　　怎么可能是我，我明明连自己的生活都过不明白，又怎么可能去救赎别人的生活。

　　“或许只是因为时间抚平了一切。”我更愿意相信是因为江白本就是个乐观的人，所以才能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

　　管管家没接我的话，只是又抱歉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些无奈：“只可惜，我以后也不能在这里照顾少爷了。这段时间家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往后啊，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你们不能留下来陪陪他吗？就算江白付不起工资了，可他到底是陈管家看着长大的，他们当真这么绝情，就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吗？”

　　陈管家讶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笑了：“少爷大概是没想好怎么和你说吧，其实，他决定接受一项专对于他的治疗了。治疗时间会持续大概两年，这期间他会一直住在医院里，所以他才遣散了我们。”

　　治疗？两年时间……那不就差不多是江白去世的时候。看起来这个治疗，也没起到什么效果。

　　“陈叔，不去治疗会怎么样？”我问。

　　陈管家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踌躇了一下，回答道：“医生说，少爷的心脏已经承受不了任何重击，如果不积极配合治疗，他的余生恐怕都会活在病痛的折磨中，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会危及他的生命。如果接受治疗，至少能保证少爷两年的生命，如果顺利，还能让他摆脱轮椅，能够做一些不太激烈的运动。”

　　我低下头，没有回答。

　　听上去，无论他是否采取治疗，都改变不了必死的结局。

　　生活于江白而言，为什么会那样难，他甚至只是想要活下去，却已经要花光所有勇气。

　　走廊里的壁灯昏昏沉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拖不动的叹息。

　　“我明白了。”我应了声，然后转身离开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