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钟的告别诗》南野飞枝

4、生日愿望 ----

　　只是这一次，周遭的一切都变了模样。

　　眼前没有那座缀着彩虹光的玻璃花房，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厚得望不见顶的围墙，灰扑扑地横在那里，将视线堵得严严实实。我站在墙根下，一时有些发怔，脚步像被钉住了似的挪不开。

　　每当清醒时，我都能判断出关于江白的一切都是一场幻梦，可又一次来到这里时，我却又犹豫了。

　　这里的风是凉的，围墙的砖石摸着是糙的，连空气里浮着的尘埃都带着实在的重量——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我能毫无阻滞地融进这个世界，感受它的呼吸，触碰它的肌理……

　　“塔塔小姐？”

　　我循声转头，唤我的是个面容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熨帖的深色制服，站姿笔挺。

　　我攥着衣角愣在原地，满眼疑惑地望着他。

　　男人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语气恭敬又熟稔：“您怎么站在这儿？我们少爷正在前厅等着您呢。”

　　前厅？少爷？

　　这两个词像没头的苍蝇，在我混沌的脑子里乱撞，让本就模糊的头绪更乱了。

　　“你说的……是江白？”我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男人应声点头，眼神里添了几分自然的熟络：“正是。小姐上次不是答应说，要过来给少爷庆生的吗？我们少爷可是一直等到了今天呢。”

　　过生日？

　　“冒昧问一下，今天的日期是？”

　　“2023年6月20日”

　　距离上一次一年半的时间点。

　　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的建筑已经有了挺大的改造，我也没有再见到这个管家模样的男子。虽然不知道这一年半发生了什么，但似乎也都在情理之中。

　　“江白在哪？”我问。

　　管家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我绕了半圈，走到了这座建筑的正面。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端详这座有些古朴的独栋别墅。

　　整座房子以砖红色为主调，一共三层，占地不算阔绰，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年代感。墙根处几块漆皮已经卷了边，像被岁月啃噬过的痕迹，灰扑扑地挂在那里，更显几分陈旧。

　　“少爷在房间里。”管家带我走到一处门窗紧闭的房间外，就止住了脚步。

　　我看着他犹豫的模样，心中又感到疑惑。

　　印象里，江白一直都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可为什么我却在这个管家脸上，看到了些许……恐惧？

　　我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里暗得惊人，厚重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连一丝天光都没漏进来。走廊的灯光顺着门缝溜进去，恰好落在床沿，照在了一张苍白的脸上。

　　江白正坐在床上，听见动静便抬手挡在眼前，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手。

　　光线太暗，我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借着那点微光，瞧见他挺直的脊背僵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床榻上的雕塑，一动也不动。

　　“你在扮演吸血鬼吗？”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走进去一把扯开了窗帘。

　　但这次江白却没有接我的话茬。

　　他很少让我感到尴尬的。

　　“你在做什么，今天不是你生日吗？外面太阳都这么大了，还不起床？”我持续输出，想着有人说话总不至于尴尬。

　　这次他终于有了反应，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走进更衣室换了一件相对正式的衬衫。

　　“塔塔小姐，这是您要的门票。”就在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时，管家又像是什么带着任务的NPC一样，给我递来了两张门票。

　　我接过手一看，发现是我那个城市最有名的游乐园的门票。

　　所以今天是要给江少爷去游乐园过生日吗？

　　我有些无措地看向还在原地站着的江白。

　　“是你迟到了。”他突然回答。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我刚才众多问题中的最后一个，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些……委屈？

　　可我才是该委屈的那个吧？

　　“那走吧。”我只觉得这场怪梦真是越做越荒唐了，便索性由着“剧情走向”向下发展，赶紧结束这一天。

　　江白要出发时，陈管家推来了一辆轮椅，服侍着他坐了下去。

　　我才知道，他如今的行动，是要坐着轮椅的。

　　按说这是更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之后在花房做工时，我也没见江白与普通人有什么异常，莫非他的病其实是在变好？

　　不过说起心脏病，游乐园这种地方真的适合江白吗？

　　我转头看向身侧时，江白正隔着车窗望着外面掠过的风景。他那边的车窗开得极大，凛冽的冬风卷着寒气猛灌进来，刮得我裸露的手腕一阵发麻。

　　“江白，风太大了，把窗关小些吧。”我忍不住开口，话音刚落就打了个轻颤。江白听后迅速关小了窗，却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背对着我盯着窗外，始终不让我看见他的脸。

　　不过我此时也无暇顾及这个，只是忙着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车稳稳停在游乐园门口时，管家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座递给我一个小小的药瓶。

　　“八点我来接二位。”他语气平淡地嘱咐了一句，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转身便上了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里，我捏着那瓶药，眼睁睁看着轿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个小红点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这位少爷身上揣着那么要命的病，你们就这么放心把他丢给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这心也太大了吧？

　　“陈叔过几天就走了，你要是舍不得，回去的时候可以和他告个别。”一直站在我身边的江白冷不丁冒出一句。

　　“走？去哪？”我不解。虽然知道江白一个人也确实能把自己照顾好，但我看他如今这样子，实在不明白他怎么会放走一个能照顾他的人。

　　“我爸去世后，光靠家里剩下的钱，已经不足以支付陈叔的工资了，我也不想他为了我降低薪资，所以就没有和他续合同。”江白平静地解释。

　　“可你现在这样，”我打量了他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了他的轮椅上，“一个人真的没事吗？”

　　江白转移了视线，看向了游乐园最高处的过山车：“没事。反正我本来就不喜欢家里有那么多人。”

　　“那好吧。”因为预见过他以后确实没事，我暂且妥协，“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想玩什么？”

　　“过山车。”江白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回答。

　　“那个，”我难以置信地往远处几乎垂直的过山车轨道看了一眼，有些为难地看着他，“估计不会让你上去吧？”

　　江白失落地垂下眼。

　　看着他难过，我也有些跟着惆怅起来。

　　想到他说过自己得的是先天性的心脏病，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坐过过山车，就觉得确实挺遗憾的。

　　“别难过嘛，我有点恐离心力，这个过山车看着好恐怖，不然我们去玩点别的？”我挂上一个看上去充满热情的笑容，然后连哄带骗地把江白带到了“儿童区”。

　　“为什么这里排队的都是小孩？”江白看着面前一群一直在乱叫的小孩，有些懊恼地皱起了眉。

　　“来到游乐园的都是小孩子啊！”我连忙回答，然后趁江白不注意，把他一把推进了一个“战舰”上。

　　音乐响起，设施转动。我看着江白在我前面的“舱位”里一上一下地滑动，他原本就高大的身躯，从狭小的“战舰”里突出大半个身体，显得实在有些滑稽，我忍不住想拿出手机，记录下这张照片。摸了半天，才想起来在这，我好像没有手机。

　　那只能用眼神记录了。

　　我于是悠悠看着江白在我面前一上一下地转了足足两分钟，不时还试探性按了按前面的按钮，操控着“战舰”的方向，露出一个又是嫌弃又是高兴的别扭表情。

　　但他确实是笑了。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

　　从前他总是笑着的，温暖的、无奈的、真诚的、甚至是有些忧伤的，他似乎总是会用微笑去表达所有的情绪，以至于我先前一度以为他本就是这样的人。直到我看见他今天的样子。

　　主动规避阳光的人，眼底注定会积起一片化不开的黑暗。

　　可我望着他时，心里头先涌上来的不是疑惑，而是密密麻麻的难过。那个在玻璃花房里被七色光笼罩的江白，指尖沾着花瓣的潮气，笑起来眼里会落满碎阳——我总觉得那样的他才是真实的，像株本该朝着光生长的植物，分明可以活得那样亮，为什么偏要把自己藏进阴翳里，任由影子把轮廓啃得模糊不清？

　　我太想知道这中间拧着的结，可直觉告诉我，那后面藏着的定是道没长好的疤，碰一下就会淌血。

　　不敢问，便只能换种方式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