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重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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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刺耳的闹铃声将我吵醒。
我疲惫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缓了好一阵才认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大梦一场。
怎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
我从床上撑起身，简单洗漱了几下，便又一头扎进新一天的工作里。
窗外的天光慢慢挪着步子，那场怪梦的细节像被晨雾洇过的字迹，渐渐淡得看不清了。不过这倒也不算可惜。因为于我而言，它本就是片无关紧要的雾，散了便散了。
一周之后，我的电子邮箱里意外收到了一封入职信。
这些日子里我尝试着面试了很多家公司，但大都因为我那实在过于勉强的学历和经验而石沉大海。好在我本来也没有报太大希望，所以只是继续平静地继续自己的生活，以至于收到这封邮件后，我足足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曾在这家公司投过简历。
这确实是一家对我而言很不错的公司，唯一让我犹豫的，是它的地理位置在一个很偏远的城市。这就意味着我需要离开自己成长的地方，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会很辛苦吧。”朋友听后评价道，“先不说你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举目无亲的，再说你对这个公司和这份工作也不了解呀，万一和你预想的不一样怎么办？再说它也不是很稳定啊，万一公司倒闭了怎么办？”
我很苦恼于这个选择难题，但完全去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对我来说，也并不全然是坏事。因为那在某种程度上，会给我一种自由的感觉，夹杂着不安的自由，在旁人看来不切实际的自由。
邮件回复截止日期的前一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只是这次我再回到那个花房时，一切似乎都变了样子：花圃里没有花，只铺了一层薄土，房顶架空着，还没有装上那块好看的玻璃。
看着那有些凌乱的花房，我竟觉得怅然。
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了吗？
“你来了！”身后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江白抱着一包营养土，惊喜地看着我。
我疑惑着挑了挑眉。
不是说以后都不来了吗？
“没想到吧，我真的听了你的话，决定把这里改造成花房了。”他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一样，满脸自豪地朝我走近，把那包土放在了地上。
“我的话？”我又愣了愣，朝周围看了一圈，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破败后的花房，而更像是，尚在修建中的花房。
我，似乎是在往“前”走。
“今天是几号？”我问他。
“嗯？”他歪了歪头，“1月11号。”
是他去世前的四个月。
我竟然，回到了他的过去。
虽然这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但一些想不通的片段，却因为这种假设而变得合理了很多。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会在他死后见到他。
不过这里真的是梦吗？
我看着面前的一切，包括江白在内，都显得那样鲜活而又真实。但我又明晰地记得，自己是在睡着后才来到这里的。
“怎么了？”或许是我的表情过于沉重了，他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我一下，笑着看我，“太惊讶了，觉得我这样的人离开了别人的照顾，根本不能好好生活？”
我抬眼，对上他澄澈的视线。
我目前印象里的江白，一直都像一束耀眼的光一样，总是用他那清透而又温暖的眼睛望着我，还喜欢自顾自和我说一堆鸡汤和大道理，似乎是怕我哪天遇见挫折想不开，又或者是比我自己还要担心我以后过得不好。
所以我根本想象不到，他言语中描述的那个，在更早的过去似乎不会好好生活的人是怎样的。
“没有啊，我觉得，”我看向那还没有种上花种的泥土地，“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让这里开满鲜花。”
而我已经见过了。
江白嘿嘿一笑，自信地和我说：“那当然。”
“不过有一件事我现在拿不定主意，正好你来了，想听听你的意见，”江白抬头看着露天的花房，伸手指给我看，“这里一直空着，是因为我原本选购了一块很好看的七彩玻璃想要装在这。可那块玻璃的供货现在出了一点问题，要等上将近一个月才能有货，你说，我要不要索性放弃了，换成一块普通的玻璃？”
我转了转眼珠子，不禁联想到了我现在遇见的难题，只是这次，似乎是旁观者清了。
我几乎没怎么想就回答他：“可七彩玻璃才是你想要的不是吗？别的玻璃不管是多便利、多有性价比，但你想要的是七彩玻璃。只要最后不是那种玻璃，不管最终呈现的效果是怎样的，还是会有些遗憾吧。”
江白思索了一下，笑着看向我，点了点头：“是啊，反正播种的季节还早，我们等得起。”
是啊，一切都还早，还来得及。就算选错了，也没关系。
我发现我开始被江白的乐观感染，也往好的方面想事情了。
突然，江白剧烈咳嗽了一阵，然后开始急速喘息，捂着心口蹲了下去，面露痛苦。
我皱了皱眉，赶紧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
江白似乎不太能好好呼吸，喘了好久的气，一直在努力地去摸他衣服右边口袋的东西。
我意识到那里面应该是有药，便帮他把一个小小的药瓶掏出来递给他。我看见江白吃了足足小半瓶的药，呼吸才平稳了一些，然后脱力地靠坐在一旁。
“你生病了？”我问他。
江白睁开一只眼，然后似是有些无语地又别开视线：“别开玩笑了，我有心脏病的事情你能不知道？”
心脏病？
对啊，他上次才说过要去做手术，而且那天在医院……我居然一直都没想过要问问他有关生病的事情。
“那有办法能救吗？”我问他。
江白终于恢复过来，坐起来了一些：“嗯，我一直在接触的医院给我推荐了一个新的手术方案。但是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去做。”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
我想说不要，你会死。
可是我也不确定，究竟是不是因为那场手术才夺走了他的生命。如果不是呢？无论他最后怎样决定，一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我似乎，无权对他人的生死命运指手画脚。
我知道的，只是他必死的结果，而又同时无力地看着他奔向死亡的过程。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我遗憾地低下头。
江白却看着我为难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你怎么了，塔塔，你这幅样子像是我已经死掉了一样。”
“你别开玩笑了。”我有些懊恼地看向他，“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建议你，但是对于这件事情，你一定要思索再三，千万不要妄下结论。”
我说着说着又闭了嘴，因为知道在已知的未来前，过去的种种叮咛似乎又显得过于苍白。
真的能改变吗？不可能的吧。
“嗯，我知道了，”江白很听我话地点了点头，用笃定的语气说他一定会慎重再慎重的。
那天从梦里醒来后，我呆呆地在床上坐了足足十五分钟。
然后我迅速做了两件事情，一件是给现在正在就职的邮政公司递了辞职信，还有一件事就是回复了那封搁置已久的入职信。
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又翻到了那封被撕开一小半的保险单。
因为收件人已经去世，所以这封邮件至今无人问津，也便一直留在了我这里。
可我仍旧不想打开它。
我将它整齐地放在了行李箱的最底部，然后提着那个小小的行囊，离开了这座城市。
新的生活没有我想象的容易。
我原本以为，离开熟悉的城市，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工作，我需要调解的只是生活方面的转变。可真正扎进日子里才发现，铺天盖地的工作压力、与同事之间那道清晰的差距鸿沟，像两堵突然合拢的墙，瞬间将我困在中间，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压迫感。我每天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逼着自己扬起笑脸去接下那些挑战，可现实总能找到缝隙，冷不丁就将那点好不容易攒起的斗志敲得粉碎。
与过去不同的是，这一次我的出租屋也给不了我多少安全感，反倒是让我感到恐慌。因为我知道，当我回到家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第二天的通勤又进入了倒计时。我开始厌倦这种睁眼赶路、闭眼歇脚的日子，也不止一次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怀疑当初那个执意要走的决定是不是从根上就错了。
我本就是人群里最普通的那一个，没有拿得出手的家世，没有让人过目不忘的模样，更没有什么天生的过人天赋。可偏偏，心里总有个声音在挠，总想着要跳出那条一眼能望到头的路，去碰一碰那些“不普通”的可能。
我到底在不满什么呢？
其实能把自己养活，在这偌大的城市里站稳脚跟，已经算得上是件不容易的事了。
或许真的该听家里人的话，早点回到那个“该去的地方”。找一份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按部就班地遇见一个人，结婚，生子，踏踏实实地做个好女儿、好妻子、好妈妈。这样的人生，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都悬在半空，连风一吹都觉得心慌。
那天夜里，我把自己的人生拆解开来，沿着最糟糕的轨迹一遍遍地推演，直到每一个细节都浸满了苦涩。最后实在撑不住，才在模糊的泪眼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又见到了江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