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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园 -- ...
房间重归寂静,只有胸口那股闷痛越来越清晰,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也吐不出。
我把双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脊背贴紧床板,像块被摆好的木头。以前在哪本书上看过,入殓时的死者总要摆成这样的姿势,说是为了让灵魂走得安稳。我格外喜欢这个姿势,仿佛这样一来,就能暂时褪成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切断和这个世界所有牵扯。
可今晚,连做具“尸体”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突然炸响一声惊雷,银蓝色的电光劈开黑暗,把天花板照得惨白。我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雨不知何时已经下疯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顺着窗缝往下淌。远处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团毛茸茸的光球,整个城市像被扔进了煮沸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仿佛要把所有肮脏和秘密都冲刷干净。
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冒出来:我想出去走走。
厨房里,那壶烧开的水早已凉透,桶面还蹲在桌角,包装袋上的卡通人物咧着嘴,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我绕开它们,随手从门后扯了把黑伞——伞骨早就锈了,伞面还有个破洞,是之前收快递时客户不要的赠品。
刚拐出巷口,一阵狂风就斜着卷过来,那把本就苟延残喘的伞“咔嗒”一声断了骨,伞面像朵被揉烂的花,耷拉下来。我随手把它扔进垃圾桶,任由暴雨直接浇在身上。
雨太大了,砸在脸上有点疼,却奇异地让人清醒。T恤瞬间湿透,贴在背上凉丝丝的,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被雨水泡得发白。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就顺着人行道一直往前走,踩过水洼时溅起的水花打在脚踝上,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痒。
夏天的暴雨原来是这种滋味。不像春日的雨那样黏腻,也不像秋雨那样萧瑟,它带着股狠劲,砸在身上时有种痛快的冲击感。雨声太大了,盖过了脑子里所有嘈杂的声音,只剩下“哗哗”的轰鸣,让思绪能短暂地变成一片空白。偶尔有闪电划破夜空,照亮我映在积水里的影子——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往下滴水,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野狗,却奇异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鲜活地、狼狈地活着。
一直走到江汉大桥时,这场雨终于有了要停歇的趋势。
我也因此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了桥对岸不同霓虹灯同时闪烁的繁华景象。
我浑身都湿透了,整个人由内而外都觉得很狼狈。可我看见这样的景象时,还是会觉得好美。
这大概就是这座城市最本质的模样吧,美得让人恍惚,却又处处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我翻身坐上桥边的围栏,冰凉的铁条透过湿透的裤子硌着骨头。两只脚悬在半空,晃啊晃的,鞋尖离江面足有几十米,只要身子轻轻一歪,就能坠进那片翻涌的墨色里,像片被风卷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沉下去。
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我就这么坐着,看着雨丝一点点变细,看着天边透出点灰蒙蒙的亮,直到最后一滴雨落在睫毛上,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发动的声音。
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念头,我从围栏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迹,转身往回走。
出租屋里的空气还是闷的,泡面桶依旧蹲在桌上。我烧了热水,冲了个滚烫的澡,热水浇在身上时,皮肤泛起一阵刺痛的红。裹着浴巾躺回床上,头一沾枕头就坠入了混沌。
那一觉昏昏沉沉的,我时常觉得自己辗转在现实与梦境的迷雾之中,一度忘却所有、想要沉沦其中。
直到雾气漫漶着散去,路的尽头忽然撞进眼里——一座玻璃房正缀着斑斓光点,在远处明明灭灭地闪。
我带着疑惑向那处走近,看见一个正在忙碌的背影。
那是一个玻璃花房,里面的花开得很好,姹紫嫣红地簇拥在一起,在阳光照影下轻微地摇曳着。最梦幻的,是房顶的那块看上去应该是用特殊工艺制造的玻璃,能够将阳光折射出七种颜色的光芒。
少年似乎感应到了有人靠近,停下忙碌的手,转头看向了我。
作为一个不速之客,我有些心虚地回望着他。
可他似乎完全不意外会在这里遇见我,温柔地朝我点头笑了笑:“你来了。”
那种语气和姿态,完全是熟人之间相遇的那种随意的招呼。
可我并不认识他。
但也许是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我没有说破什么,只是闷声走到他身边,更近距离地看了眼他正在打理的花圃。
“花开得真好啊。”我感慨。
“是啊。”他回应着,伸手揉了揉一朵含苞待放的月季花,然后语气平淡地告诉我,“我决定接受手术了。”
我愣了愣,没有动。
手术?
他看着我困惑的样子,似乎反倒松了口气:“塔塔,这次你忘记的东西,好像更多了。”
我转头,对上他含笑的双眼,没有说话。
“告诉我,这次,你还记得什么?”他摆出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
“你,”我顿了顿,“是谁?”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我叫江白。”他仍旧是笑着的。
但这次这股笑意却让我不寒而栗,甚至不经意退后了半步。
我清晰地记得的,我曾亲眼见证这个名字的死亡。可他现在完好地站在这里,一股寒意陡然从我的脊背窜起,刺得我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你怎么了?”他关切地看着我,想要伸手触碰我却又把手缩了回去。
“你、你不是死了吗?”我诚恳地看着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和善些。
江白的眼神变得落寞而又复杂,他手上的铁铲已经滑落到了地上,溅起了几粒泥土点子。
“什么时候死的?”他挤出一个很难看的微笑。
“昨天。”我回答他。
“是吗?”他苦笑了下,将铁铲从地上重新捡起来,“那很快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心中困惑不已,但看着他似乎在轻颤的背影,却又一时问不出口。
“那么今天,”他又转过头看我,“陪我再打理一次这个花房吧。”
我犹豫了几秒钟,最后在他真诚的目光中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于是笑着递给我一个花洒,叫我去浇花。
我心里闪过无数种猜测,但都得不到解答,于是我只能暂且耐着性子浇花。
那一天的时光里,我和他一起浇了花,除了草,还清扫了一番花圃的过道。
直到看见那些花“舒舒服服”地躺在花圃里摇晃着脑袋,精神抖擞的样子,我们才结束了一日的工作。
江白给我煮了一盘意大利面,还用热水泡了土豆泥和芝士,又把面条和芝士土豆泥裹在了一起给我吃。
他自豪地和我说:“这也是你以前教我的哦,说这个加马克什么什么的吃法,对吧!”
是马克定食。不过搭配芝士土豆泥这种吃法是我的独爱。不对,他怎么又说起奇怪的话了?
“我们以前认识?”我更加困惑地看着他。
但江白仍旧没有给我明确的答案,只是一边低头吃着面条,一边转移话题:“你最近在做什么?”
“我吗?”我觉得自己和他的关系有些过于匪夷所思,明明没有任何相处的记忆,却莫名自然得像是朋友,“我在送信啊,对了,昨天还送到了一封给你的保险单,到诚实医院。”
“哦,”他点点头,又笑了笑,“可惜我已经死了,你一定白跑了一趟。”
“虽然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平静地和我说这种你昨天已经死了的话?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几乎要被这种一知半解的感觉逼疯了,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和我解释清楚。
“抱歉,”他说着道歉的话,脸上却不像是有什么歉意的样子,“不过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如果那封邮件没能在我活着的时候送到我手上,那就请你替我拆开它吧。”
我越发觉得他说的话很古怪。原以为这或许只是一场乌龙,但他却一直没有否认自己“死掉”的事情,这让我感到很不安。
“你在胡说什么?你现在不是好好在我面前坐着吗?”我故作轻松地干笑了两声,期望他也能同样轻松地告诉我说这只是一场玩笑,或者是他根本就不是死在昨天的那个什么江白。
但他又一次默认了,然后用一个复杂的眼神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塔塔,如果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不要犹豫,虽然人生的容错率很高,但是有些机会,错过了也就没有了。”
我被他盯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尬笑了两声,迅速吃完了饭。
“天黑了,你该走了。”他放下筷子,朝我笑笑。
我望了外面的天一眼,突然发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在这个地方耽搁了一整天。
我吸了口气,觉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我没有多加犹豫,朝他点了点头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塔塔,”他突然叫住我,然后将一串钥匙当着我的面,放在了花房门外的地毯下面,“接下来,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再来这里了,如果你有空,就替我来看看这些花。”
“嗯。”我应了一声,想着我大概不会再来这里了。
江白目送着我,即便我一直背对着他,也能感觉到那道炽热而又带着些许哀伤的眼神。但我终究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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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某个精神不太正常的晚上写的,写完直接发了然后点了完结,现在正在全文检修中,给我一点时间…… 本文主角名改为“塔塔”,从言情向改成无cp,题名《第七次相遇》,这些都只能等七天以后改一下。(哇,这个七对上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