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钟的告别诗》南野飞枝

1、江白 -

　　江白。

　　在那天的事情发生之前，我的脑海里甚至读取不出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忆。

　　作为一个独立生活的成年人，我过得算不上好。在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毕业后，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暂且干起了快递员的伙计。这份工作很无聊，在亲戚朋友眼里看来也不算体面，我于是只能安慰自己说，是因为雾太大了，我暂时没找到自己的路。于是我就这样等着、盼着，或许有一日，我想到了自己应该去做什么的时候，就能重新出发。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的命运会被一封薄薄的信件牵动，与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联系在一起。

　　那是一封很奇怪的信。它用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牛皮纸信封，那种邮局批量售卖、随处可见的款式，本该平平无奇。可拿在手里时，我却愣了愣——这信封实在破烂得过分，右下角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歪斜的口子，边缘翻卷着像块干枯的树皮；正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褶皱，还有几处被硬生生折出了死痕，像是被人反复攥在掌心揉搓过，又或是在某个角落被踩踏碾压过。

　　但这些都算不上最古怪的。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信封表面，当目光落在那破开的一面纸张上时，我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我在那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我承认，私看客户信件是绝对不被提倡的行为。但是在那偶然的一瞥后，我的好奇心被瞬间点燃。于是我又壮着胆子将那露出的一角看得更仔细了些。

　　很显然，那是一份保险单——最上面的大标题就写着呢。而我的名字赫然落在了“受益人”的那一行上，而被保险人的名字是……江白。

　　看到这个名字我几乎是确定，这上面写的名字估计只是恰好和我一样。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江白。

　　我松了口气，又看了眼外包装上尚且没有被破坏的运送地址——诚实医院。

　　这配送地址还真是和这份信一样让人头疼。只写了医院的地址，也没有写具体的位置，但这种包装的信件又都是要求要交到收信人本人手上的。我有些懊恼地拨了上面写着的电话号码，电话能够拨通，却一直没有人接。

　　这委实让我犯了难。

　　我叹了口气，还是硬着头皮骑着小电驴去了诚实医院，打算去前台那边碰碰运气。

　　“前面的人，快让开！”随着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呼，我木讷地转过头，看见一群医务人员推着一辆担架车向我飞奔而来。

　　快躲开。

　　这个念头像电流般窜过脑海的瞬间，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网猛地兜住——一种湿冷、沉重的包裹感骤然袭来，让我连抬脚的力气都消失了。那感觉快得像错觉，仿佛浓雾里飘过的一缕寒气，刚触到皮肤就散了。

　　可下一秒，剧痛从膝盖炸开。

　　我甚至没看清那辆推车是怎么冲过来的，只听见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身体便不受控地向前扑去。车边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被我撞得一个趔趄，口罩滑到了下巴，露出半截紧抿的嘴唇。

　　等我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出的钝痛还在蔓延，那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却已经推着车走远了。他们的脚步很急，白大褂的下摆被带起的风扫过地面，留下一串匆忙的脚步声。

　　道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只能僵在原地，木然地望着他们的背影。雾好像更浓了，把那些身影晕染成模糊的色块，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轱辘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没走多远，他们停了下来。

　　推车被稳稳按住的瞬间，刚才被我撞到的那个医生转过身。他抬手拨开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指尖在腕表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着周围的人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浓雾深处，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清晰：

　　“江白，死亡时间，2025年6月21日十七点二十分。”

　　也许是死亡太过沉重，听见这段话，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我望着那群医护人员沉默的背影，喉咙发紧，直到那个名字再次撞进耳朵——江白。

　　心猛地一缩。

　　我下意识皱起眉，指尖攥得发白。这太荒唐了：那个在信件上写下“诚实医院”作为地址的江白，那个让我拿着信四处寻觅的江白，刚刚才被救护车送到这里，怎么会转眼就成了被宣告死亡的人？

　　难道只是重名？这城市里叫江白的人，总不会只有一个。

　　脑子里乱糟糟地盘算着该去问问谁，目光却扫到医院走廊的角落——那里躺着一部亮着屏的手机，银灰色外壳磕出了几道痕，显然是刚才那场碰撞里掉出来的。

　　我走过去拾起来，屏幕上正跳着几条未接来电的提示，号码被隐去了，只显示着“未知”。一种莫名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带着点发凉的颤栗。

　　我慌忙摸出自己的手机，又一次拨通了那个一直没有接通的号码。

　　一秒，两秒……

　　在数到第三秒的瞬间，掌心那部陌生手机突然无声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我的电话号码。

　　倒抽的冷气在喉咙里结成冰。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张被白布覆盖的病床。白布下是清晰的人形轮廓，安静得像块融在雾里的石头。

　　原来不是重名。

　　他就是江白。那个我要找的江白。

　　手机还在掌心震动，震得指尖发麻，像在敲打着一个荒诞的真相。

　　我在原地僵立了许久，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在空荡中弥漫，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那部还残留着余温的手机交给医院前台，说清是刚才碰撞时掉落的，便几乎是踉跄着转身，攥紧那封皱巴巴的信，逃也似的冲出了诚实医院。

　　“别想了，别想了。”我一路喃喃自语，电动车在雾里摇摇晃晃，最终停在那栋墙皮剥落的出租楼下。

　　推开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唯一的一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昏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我摸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半瓶冻成冰坨的矿泉水。

　　“啧。”我叹了口气，转身去扒壁橱最底层的纸箱。翻了半天，才摸出一桶包装袋都发了潮的泡面，生产日期印着上个月，算下来已经过期整一个月了。

　　算了，总比饿着强。

　　接水，插电，烧水壶嗡嗡地响起来，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瘫坐在褪色的沙发上，随手摸过手机解锁，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未读短信跳了出来，是公司系统发来的：【客户投诉通知：单号XXXXXX因派送延迟被催单，扣除当日绩效50元。】

　　50块。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的破洞。这相当于半天跑断腿送十几单的酬劳。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

　　烧水壶“咔哒”一声跳了闸，水汽带着廉价的塑料味漫出来，但我却没有急着把它倒出来。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我饿过头，反而没什么胃口了。

　　黑暗像一块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压在房间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天花板，没开灯，也没力气哭，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任由思绪在浓雾般的混沌里飘。

　　墙上的电子钟没亮，估摸着到了八点，手机突然在床头柜上炸开震耳的铃声。那聒噪的响动像根针，刺破了屋里的死寂。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剥落的墙皮，手指在被子上蜷了蜷，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探身去够。

　　看见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名字，一股莫名的烦躁顺着脊椎爬上来，我故意等铃声快断了，才划开了接听键。

　　“塔塔！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母亲的激动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打破了出租屋原本的寂静，让我觉得十分刺耳，“你哥求婚成功啦！对方姑娘家可好了，又懂事又能干——”

　　“哦，挺好。”我捏着手机，声音平得像块板。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母亲的语气瞬间沉了沉，带着点不满，“跟你说正经的，我打算把咱们现在住的这套房重新装一下，给你哥当婚房。我和你爸呢，就搬回老宅子去住，那儿虽然偏点，但院子大，种种菜也挺好……”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尾音甚至带了点委屈，可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关于我的安排。

　　“嗯。”我应了一声，舌尖发苦。

　　“对了，”母亲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犹豫，“婚车我们看好了，就是……女方那边还要求8万8的彩礼。我和你爸把养老钱都取出来了，凑来凑去也就5万……”

　　“妈，”我打断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我就是个送快递的。”

　　“妈，我就是个送快递的。”我打断了她，用她一贯对我的描述词去强调我的不堪。

　　“这我当然知道啊。”她立刻接话，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哄劝，“但你看，能不能……能不能问问你朋友周转一下？你想啊，这彩礼要是让你嫂子知道是借的，心里肯定不舒服。再说了，你哥这辈子就结一次婚，你当妹妹的，总归要表示表示吧？这次帮了，以后也不用你再操心了呀……”

　　她的话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过来。我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脑子里却像被挖空了一块，什么也听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唠叨终于停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情不愿的“那你记得问问啊”，随即便是忙音。

　　我把手机扔回床头柜，屏幕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