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墙上挂 ...

  •   墙上挂钟的节奏依旧不变,滴答,滴答,一下下敲碎寝室浓稠的寂静。

      江沂的眼眶干涩发胀,长时间清醒地陷在黑暗里,眼球传来一阵阵钝钝的酸胀。他不敢用力闭眼,也不敢大幅度转动脖颈,只能维持侧对墙壁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稍一动作,床架就发出细碎的吱响,打破这间寝室沉睡的平衡。

      身后队友的呼吸始终平稳绵长,那是属于卸下所有重担之后彻底松弛的睡眠。整个宿舍楼,整片训练园区,都沉在安稳的梦境里。所有人都得以暂时抛开战术、输赢、排名,只有他一个人,被回忆和惦念反复拉扯,困在清醒的牢笼之中。

      那些被封存的细碎记忆还在不断往外漫。不全是晚宴那样人潮汹涌的场合,也有一些更加微不足道,几乎不会被旁人留意的瞬间。

      有一回线下盛典散场,外面落着细碎的秋雨。雨丝绵密冰凉,打湿地面,空气里满是潮湿清冷的水汽。大批粉丝堵在场馆出口,尖叫声此起彼伏,安保拦着涌动的人群,整条街道喧嚣纷乱。

      他被工作人员簇拥着快步走向等候的车辆,人群挤压,视线漫无目的扫过街边,就看见许荆站在不远处廊檐之下。没有随行助理,没有围拢的人群,只是独自立在阴影里,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雨雾,指尖捏着一把半撑开的黑色雨伞。

      周遭人声喧哗,粉丝的呼喊、保安的喊话、汽车引擎的轰鸣搅成一团。隔着涌动的人流与蒙蒙雨幕,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一次,许荆没有先移开眼。

      就那样安静地望着他,隔着淅淅沥沥的雨,隔着层层人群,隔着咫尺却如同远隔山海的距离。眼底没有张扬的情绪,没有渴求,只是淡淡的,带着一点心疼的凝望。

      江沂心口骤然一紧,血液仿佛瞬间往头顶涌。脚步没有停顿,依旧顺着工作人员的力道往前走,脚步不能慢,不能停,更不能有半分偏移。他只能极快地垂下眼睫,将那道目光硬生生挡在外头,跟着人流钻进车中。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界所有喧闹被隔绝在外,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雨雾。他靠在冰冷的车座上,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透过后视镜往后望,廊檐下的身影已经淹没在涌动的人群之中,再也寻不见。

      自始至终,没有挥手,没有点头,没有一句简单的问候。

      就那样,在秋雨纷飞的街头,匆匆错过。

      后来网上流出很多当晚活动的照片,镜头全都聚焦在舞台之上,没有人捕捉到廊檐下那短短一瞬的对望。那一幕,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们两个人,藏在秋雨和夜色的缝隙里,外人无从知晓。

      江沂在黑暗里缓缓抿了抿唇,舌尖泛起一丝淡淡的发苦。

      他常常会反复复盘那样的时刻。会去想,如果那一刻他稍稍驻足,如果他敢抬眼多停留一秒,结局会不会有一丝不一样。可理智又会立刻把这种妄想撕碎。只要脚步稍有迟疑,只要眼神流露半分异样,周围无数双眼睛,无数台相机,便会立刻捕捉到异常。

      随之而来的,将会是铺天盖地的揣测、扒皮、流言。战队的公关要连夜应对,赞助商要发来问询,粉丝会分裂争吵,所有人为之拼搏的成绩,都会蒙上一层无谓的阴影。

      他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

      所以只能走,只能回避,只能把那一眼沉甸甸的相望,独自收进心底,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反复回味,反复煎熬。

      窗外的秋雨早就停了,此刻训练基地外面只有干燥寒凉的秋风,顺着窗缝一丝丝渗进来,漫过裸露的手臂,寒意一层层往骨头里钻。被子大半堆在腰腹位置,他懒得抬手往上扯。身体上这点真切的冷意,好像能够稍微分担一部分心口沉甸甸的闷堵。

      枕边的手机静静躺着,漆黑无声。

      欲望还在反复作祟,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不断怂恿,就点亮屏幕看一眼,看看主页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更新。

      可每一次冲动涌上来,他都硬生生压下去。

      他很清楚,多半依旧是那张停留在黄昏之前的旧照片。点开之后什么都得不到,只会任由思念再一次把自己裹挟,平白多添一番徒劳的怅然。

      克制住伸手的动作,却克制不住纷飞的思绪。脑海里自动描摹出十几公里之外公寓的模样。

      想象那间客厅,纱帘被夜风来回掀起又落下,薄毯搭在许荆肩头,散落一地的稿纸边角被风轻轻吹得微微卷曲。想象他坐在地毯上,安静地望着窗外残余的城市灯火,不知道此刻又在回想哪一段过往。

      会不会,也想起那个落雨的夜晚。

      这个念头冒出来,便久久盘旋不散。一份没有办法投递出去的牵挂,沉甸甸压在胸腔,没有立场诉说,没有途径传递,只能完完全全困在自己的内心。

      城市另一端,高层公寓客厅。

      许荆裹着那条柔软的针织薄毯,毯子大半搭在双肩,下摆垂落铺在地毯上。寒意被稍稍隔绝开,四肢发麻的钝感也舒缓了些许,可他依旧没有起身走向卧室。

      膝头的乐谱依旧摊开,灯光全无,只能依靠窗外透进来朦胧的城市余光,勉强看清纸上交错的笔迹。

      他也记得那场秋雨。

      盛典散场,细雨漫天,人声喧嚣,他站在廊下,看着江沂被人群裹挟着匆匆走过。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匆忙,被工作人员护在中间,浑身都绷着一股时刻戒备的紧绷感。

      四目相撞的刹那,他清清楚楚看见江沂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那慌乱不是厌烦,不是抗拒,是害怕流露太多情绪被旁人看穿,是身不由己的窘迫。

      然后那双眼便迅速垂落,匆匆避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车门之后。

      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轻响,周遭人声鼎沸,可那一刻他心里安静得可怕。

      他知道江沂的身不由己。知道那不是冷漠,是被迫的自保。可即便理智全都明白,心底依旧会漫开一层淡淡的无力。

      明明两个人都动了心,明明彼此都能够读懂对方眼底藏起来的情意,现实却硬生生横在中间,逼得他们只能一次次擦肩而过。

      许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稿纸纸上被铅笔反复划烂的句子。那一段歌词,写的就是那个落雨的傍晚。写雨,写人潮,写隔着人海不能言语的相望。写了一遍又一遍,终究还是重重划掉。

      不能留。

      若是真的写成歌曲流传出去,懂的人稍加联想,便能够捕捉到蛛丝马迹。他不怕自己卷入风波,却绝不能给江沂带去半分麻烦。

      他身处娱乐圈,早已习惯流言缠身,舆论的刀落在自己身上,他可以扛住。可江沂不一样,他所处的环境容不得半点暧昧传闻,一点点风波,就足以动摇他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

      所以太多滚烫的心事,只能落笔,又只能销毁。只留存给自己,埋葬在漆黑的深夜。

      许荆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天幕,厚重的云层依旧覆盖星月,只有城市残存的灯火,在黑暗里铺成蜿蜒的光河。

      他在猜想训练基地那间寝室里的光景。猜想江沂依旧醒着,猜想他正陷在回忆之中,猜想他同样一遍遍回放那些人群缝隙里短暂的对视。可猜想终究只是猜想,没有办法求证,没有办法问询。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只是十几公里的城区距离。是身份,是舆论,是责任,是两份都不能够任性的人生。

      等待是他自愿做出的选择。可漫无止境的长夜,依旧会滋生出细碎的孤寂。

      偌大一套公寓,空旷安静,只有晚风流动的声响。满腹心事,无人可以倾诉。欢喜是一个人的,苦涩也是一个人的,惦念和怅然全部都只能自己消化。

      他偶尔也会设想另一种人生。

      设想剥离所有光环,所有身份,他们只是两个普通少年。下雨的傍晚不必隔着人潮遥遥相望,可以共撑一把伞,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听雨水敲打伞面,随意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不必伪装冷漠,不必害怕镜头捕捉,不必时刻提防流言四起。

      那样的日子想来何其温柔。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一碰现实就会碎裂。

      许荆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白色微弱的哈气在微凉空气里转瞬消散。他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压回心底。

      不去渴求虚妄的如果。

      只要江沂平安顺遂,在自己的道路之上继续闪闪发光,那就足够。无论这份守候还要消耗掉多少个晨昏,多少个无眠的夜晚,他都愿意继续等下去。

      只要还能这样,共享同一片夜空,同一阵晚风,就已是命运给予的微薄馈赠。

      时间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推移。夜色已经沉到极致,距离东方泛起微光,还隔着漫长的时辰。

      训练基地寝室之内。

      江沂依旧没有迎来真正的睡眠。困意一阵一阵袭来,如同涨落不定的潮水,涌上来的时候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下一秒又骤然退去,意识重新变得清明。

      半梦半醒之间,脑海里碎片不断切换。盛典的聚光,秋雨的冷雾,露台翻涌的秋风,乐谱纸上层层叠叠涂改的痕迹。所有画面交织缠绕,混成一片朦胧的幻影。

      他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点,肩背僵硬酸痛,眼球干涩发疼,精神却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仿佛一旦坠入沉睡,就会错失什么,又仿佛清醒着,才能够和远方那个人维持这一份无声的呼应。

      他知道这样的状态不能长久。白日还有新一轮高强度的训练,若是整夜得不到休息,明天的状态会大打折扣。作为战队的核心,他不能允许自己出现状态滑坡。

      可情绪不受理智掌控。心事盘踞在心口,不肯轻易退散。

      窗外秋风不停,穿过整座沉睡的城市,穿过楼宇缝隙,掠过两扇相隔遥远的窗户。风可以自由往返,人心却被重重枷锁困住,寸步难行。

      两处孤守长夜的人,依旧没有消息,没有相见,没有任何可以推动故事向前的契机。

      只有两份沉甸甸的情意,安静浸泡在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一边被迫压抑,一边主动退守。隔着喧嚣都市,遥遥共生,遥遥惦念,任由漫漫长夜一分一秒,无声地消耗着他们的时光。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夜色的色调悄然发生了一点极细微的变化。

      还远远谈不上破晓,墨黑没有褪去,只是纯粹的漆黑里,掺进了一丝极淡、极冷的灰蓝,混在云层底下,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整座城市依旧沉睡着,主干道上的车流几乎断绝,零星路灯孤孤单单立在街道两旁,昏黄的光晕落下来,照得路面空旷寂寥。

      寝室里的挂钟依旧滴答作响,机械转动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一遍一遍切割着残余的黑夜。

      江沂身上的寒意越积越重,薄薄睡衣抵挡不住秋夜持续渗透的凉气,小臂、肩背一片冰凉。他终于缓缓动了动指尖,把堆在腰腹的被子往上扯了扯,动作放得极慢,被褥摩擦发出细碎微弱的沙沙声,他屏住呼吸,等那点声响彻底消散,才又恢复原本侧对墙壁的姿势。

      身后队友的呼吸依旧平稳均匀,没有被惊扰半分。

      可身体得到一丝暖意,心里的郁结却没有随之消解分毫。

      那些回忆已经反复回放了太多遍,晚宴的对视,秋雨里廊檐下的凝望,露台上晚风之中克制的抬手与收回,一幕幕在脑海轮转,到后来,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种笼统的感受滞留在胸腔——是无力。

      一种很深的、无处发力的无力。

      他不是没有私下认真想过出路。在训练结束后的休息间隙,在坐车往返赛场的路上,在许许多多独处的片刻,他都认真推演过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能不能找到一种两全的方式。能不能维持住战队的一切,守住合约与口碑,同时又可以保留住这一份心意。

      可每一条思路往下走,最后都会撞上同一堵高墙。公众的目光永远不会移开,只要他还站在职业赛场的顶端,只要他还活在镜头之下,私人的情感就永远是软肋。

      只要存在一丝一毫的把柄,就会被人攥住,无限发酵。

      他见过同圈子里的例子。选手一句普通的私交互动,被营销号截取放大,编造出无数版本的故事,粉丝互相攻击,商业合作发出警告,俱乐部不得不出面发布声明,当事人被迫出来解释澄清,最后好好的关系,硬生生被舆论搅得面目全非。

      他不敢赌。

      赌输的代价,不只是他自己身败名裂,还有队友数年的汗水,教练倾注的心血,还有无数支持者寄予的期待。这些东西都实实在在压在他肩上,沉甸甸,卸不掉。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彻底斩断。彻底疏远,不再惦念,把许荆完完全全归还到陌生人的位置,从此各行各路,不再有半分心神牵扯。

      可心做不到。

      感情不是开关,不能够说关就关。那个人早已经渗进他无数个昼夜的缝隙里,藏在失眠的夜里,藏在人群擦肩的一瞥里,藏在抽屉那些被反复摩挲的旧物之上。已经扎根,如何拔除。

      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是剜心割舍。

      他就被困在这进退两难的夹缝之中,日复一日。

      江沂缓缓合上眼睫,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眼皮干涩得发疼。困意又一次涌上来,这一次来得比先前更加沉实,仿佛整夜透支的疲惫终于攒到了临界点。意识开始发飘,思绪不再连贯完整,破碎的片段在脑海浮浮沉沉。

      恍惚间又梦到那个落雨的傍晚。

      雨雾蒙蒙,廊檐之下立着许荆,隔着涌动的人潮望向他。他这一次想要停下脚步,想要穿过人流走过去,脚下却依旧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拽住,双脚像浇筑在地面,分毫挪动不得。雨丝打在脸上冰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被人群吞没。

      梦境破碎的瞬间,他胸腔微微发紧,呼吸短促了半拍,又慢慢平复下来。依旧躺卧在漆黑寝室的床榻之上,耳边只有挂钟滴答,还有周遭沉沉的睡眠。

      半梦半醒的状态反复拉扯,清醒和混沌交替出现,却始终落不到真正安稳的熟睡。

      枕边的手机安安静静,屏幕始终漆黑。他依旧克制着不去触碰,可心底的惦念没有因此减弱半分。他依旧会不由自主去猜想十几公里之外那间公寓里的境况。

      猜想许荆是不是也同样陷在回忆里面,猜想肩头的薄毯有没有滑落,猜想地板散落的稿纸有没有被夜风掀起,猜想他是不是也一样,在清醒与困倦之间来回沉浮。

      这份牵挂没有出口,没有去处,只能闷在自己胸腔内部反复盘旋。

      城市另一头,高层公寓客厅。

      天色同样晕开一层淡淡的冷灰,掩埋在厚重云层之下,离真正的天亮尚远。

      许荆依旧坐在地毯上,针织毯子大半还搭在肩头,边角垂落下来落在满地稿纸之间。久坐不动,腰胯位置酸胀发麻,他时不时会轻轻挪动一下身体,缓解血液不畅带来的钝痛,却始终没有起身走向卧室。

      他膝头那本摊开的乐谱,纸上大片都是作废的文字。

      有些句子写尽温柔缱绻,有些落笔满是怅然迷茫,一段段写出来,又一段段被铅笔狠狠划掉。那些文字全是写给江沂,却永远不适合公之于众。

      他偶尔会拿起手边那支短铅笔,指尖无意识地在空白纸页边角随意涂抹,画一些没有意义的线条。线条弯弯曲曲,纠缠交错,如同横亘在两人之间解不开的局面。

      他也会回想秋雨那天的场景。

      雨丝漫天,人声喧嚣,隔着涌动人潮的对视。他看得清清楚楚江沂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挣扎,也看见少年被迫匆匆移开视线,被人流裹挟着离开。

      那一刻许荆心底漫开很沉的疼。

      他太明白江沂的身不由己。每一次回避,每一次疏远,每一回人前刻意的冷漠,都不是本心,是被逼出来的自我保护。可明白归明白,漫长等待滋生出来的孤寂,依旧会悄无声息地漫上来,轻轻啃噬心神。

      他也幻想过抛开所有现实桎梏的日子。不用顾及身份舆论,不用害怕镜头捕捉,不必在人群之中假装陌路。下雨可以共撑一把伞,黄昏可以并肩看落日,夜晚可以安安静静坐在一起,不必隔着十几公里城市遥遥思念。

      幻想总是温柔,可一落回现实,就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无可奈何。

      许荆很清楚,自己拥有选择等待的自由,可这份等待,同时也是一把双刃剑。他守着这份心意,夜夜沉沦于思念,可与此同时,这份存在本身,也在不断折磨江沂。

      江沂要对抗的不只是外界万千目光,还要对抗自己心底翻涌的动心,还要背负一份对他的愧疚。

      很多深夜,许荆都会反复思考这件事。自己这份坚持,到底是深情,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负担。

      可他又做不到彻底抽身离去。

      若是彻底消失,彻底断绝所有念想,当作从未动心,那对他自己而言是割裂,对江沂,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江沂心里同样装着他,强行斩断,只会留下更深的伤口。

      于是又停留在原地,继续守。

      没有更好的解法,只能交给时间。

      哪怕时间或许什么都改变不了。

      夜风依旧源源不断从敞开的窗涌进来,带着凌晨时分独有的清冽寒气,拂动纱帘,起起落落。远处城市残存的灯火又熄灭了一部分,大地愈发安静,整座城市还深陷酣梦。

      许荆抬眼望向窗外那层淡淡的灰蓝色天光,云层缓慢地、无声地流动。

      他不知道训练基地寝室里的少年此刻究竟处在何种状态。是短暂坠入了浅眠,还是依旧和自己一样,困在清醒之中反复沉浮。没有办法询问,没有办法确认,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高墙,依旧纹丝不动。

      他唇角浮起一抹极淡近乎看不见的笑意,藏在昏暗里,无人窥见。

      就算不知道答案也没关系。

      只要知道,在同一片正在慢慢转亮的天幕之下,那个人真实存在,依旧在为自己的理想奋力往前走,就足够支撑他熬过又一个漫漫长夜。

      时间继续一分一秒向前滑行。

      夜色还没有退场,但是黑夜最浓稠的顶点已经过去。那层浅浅灰蓝,在云层底下悄悄蔓延开,一点点浸染整片天空。

      训练基地寝室之中。

      江沂终于被汹涌而至的疲惫拽入浅眠。

      不是深沉安稳的沉睡,睡眠轻薄又破碎,梦境全是纷乱的碎片,人潮、秋雨、晚风、遥遥相望的眼眸,不断交替浮现。身体依旧紧绷,眉头会在睡梦里微微蹙起,呼吸轻浅,一点细微的动静仿佛都能随时将他惊醒。

      即便睡着了,那份心底的枷锁好像也没有卸下。

      城市另一边的公寓。

      许荆依旧静坐于地毯之上,没有睡意。

      他静静看着天色一点点发生细微的转变,看着城市灯火一盏接一盏归于熄灭。

      两处地方,两份心事。一个坠入浅而不安的睡眠,一个依旧独自守着残余的夜色。依旧没有消息,没有交集,没有转机。

      十几公里的城市横隔在中间。晚风可以自由穿梭往来,人心却被重重现实牢牢困住。无数的惦念、怅然、隐忍与温柔,全部沉淀在漫漫长夜的末尾,安静等待那不知道会带来希望,还是只会重复昨日一切的黎明。

      天快要亮了,而属于他们故事的中段,依旧遥遥无期。困在清醒之中反复沉浮。没有办法询问,没有办法确认,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高墙,依旧纹丝不动。

      他唇角浮起一抹极淡近乎看不见的笑意,藏在昏暗里,无人窥见。

      就算不知道答案也没关系。

      只要知道,在同一片正在慢慢转亮的天幕之下,那个人真实存在,依旧在为自己的理想奋力往前走,就足够支撑他熬过又一个漫漫长夜。

      时间继续一分一秒向前滑行。

      夜色还没有退场,但是黑夜最浓稠的顶点已经过去。那层浅浅灰蓝,在云层底下悄悄蔓延开,一点点浸染整片天空。墨黑被缓缓稀释,化作混沌朦胧的青灰,星月彻底隐没在云絮之后,连一点细碎的微光都不再洒落。整座城市还沉浸在酣梦之中,只有少数主干道的路灯还固执地亮着,昏黄光圈落在空旷马路上,显得孤寥。

      训练基地寝室之中。

      江沂终于被汹涌而至的疲惫拽入浅眠。

      不是深沉安稳的沉睡,睡眠轻薄又破碎,仿佛一层一戳就破的薄纱。梦境全是纷乱的碎片,人潮涌动的盛典场馆,秋雨纷飞的街面,露台上翻卷不息的秋风,一双隔着人海遥遥望过来的眼眸,画面不停交替浮现,没有连贯的情节,只有情绪反复盘旋。

      即便沉入睡梦,身体也依旧没有真正松弛下来。肩头肌肉绷得很紧,眉头会在睡梦里微微蹙起,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褶皱,呼吸轻浅短促,寝室里任何一丝稍大的响动,仿佛都能随时将他拽回现实的清醒。

      就连睡梦里,那副无形的枷锁也未曾卸下。那些现实里求而不得的遗憾,进退两难的煎熬,顺着潜意识悄悄渗进梦境缝隙。梦里他依旧只能遥遥观望,想要靠近,脚步却寸步难移,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每一次徒劳的尝试过后,心口那股闷胀的酸涩,竟连睡眠都无法隔绝。

      窗外,凌晨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轻轻掀动窗帘边角,凉意落在裸露的手腕上。他无意识地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醒,只是脑袋在枕头上极轻地偏了偏。

      枕边手机静静蛰伏,屏幕漆黑,安安静静,没有消息提示,没有震动,仿佛这台机器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件冰冷的摆设。

      城市另一边的公寓。

      许荆依旧静坐于地毯之上,丝毫没有睡意。

      裹在肩头的针织薄毯滑下去一半,垂落在腰侧,微凉的空气重新贴回他的小臂。久坐之后整条下肢发麻发僵,每一次轻微挪动,都有一阵酥麻钝痛顺着骨头蔓延上来,他只是缓慢地调整坐姿,并不打算起身走向卧室的床铺。

      好像一旦躺倒睡去,这一份和远方之人隐秘的、无声的羁绊,就会就此断裂。

      膝头摊开的乐谱纸页被凌晨的风掀起小小的边角,又轻轻落回去。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大半都被重重铅笔划痕涂抹覆盖。那些写了又划掉的词句,承载着无数个深夜翻涌上来的情绪,温柔、怅然、心疼,还有一点无可奈何的奢望,全部埋葬在纸页褶皱之间,永远不会流传到世人耳中。

      他抬眼望向窗外。

      天色还没有亮透,那层灰蓝色还在不断铺展,远方楼宇的轮廓从黑暗里一点点剥离出来,显出模糊厚重的剪影。大片楼宇的窗户依旧是漆黑的,只有零星几户,早早亮起昏黄的室内灯光,散落在偌大城区里,像散落的寥寥星辰。

      许荆心里清楚,再过不多久,白昼就要如约降临。

      天一亮,所有只属于黑夜的东西便要尽数收敛。

      黑夜容许人软弱,容许人沉溺思念,容许人放任心底那些不能言说的爱意肆意漫溢。可白日不行。

      天光到来之后,江沂就要重新变回那个无懈可击的顶尖选手。要准时起床,奔赴训练室,复盘录像,打磨操作,配合队友磨合战术,面对教练、队友、工作人员,面对网络之上无数双时刻注视着他的眼睛。要把昨夜所有失眠、惦念、挣扎,完完全全收好,封进心底最幽深的角落,重新戴上冷静淡漠的面具。

      而他自己,也要回归歌手许荆的身份。要对接工作,录音改稿,应付通告,应付圈子里形形色色的人和纷繁复杂的规则。同样要把深夜翻涌出来的心事妥帖藏起,不能流露半分破绽。

      黑夜是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短暂的避难所,天亮之后,他们又要各自退回属于自己的轨道,继续扮演两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想到这里,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空落。

      明明是心甘情愿选择的等候,可每一回临近破晓,看着夜色一点点消散,这种空茫感总会如期而至。漫漫长夜给予的那一点隐秘慰藉,仿佛也要跟着黑暗一同流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按住那张写满涂改痕迹的稿纸,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纸面。

      他会忍不住去想,天亮之后,当江沂站在明亮敞亮的训练室,面对屏幕与键盘,全身心投入对局的时候,会不会还残留着昨夜失眠带来的疲惫。会不会眼底藏着淡淡的倦意,却不会让任何人察觉。所有人只会看见他操作凌厉,思路清晰,依旧是那个可靠强大的核心,没有人知道前一夜,他在黑暗里辗转沉浮了整整半宿。

      这份疲惫,这份拉扯,只有沉沉夜色见证。

      没有办法送去一句关心,没有办法递过去一杯温热的水,没有办法告诉他不必时时刻刻逼迫自己紧绷。所有的体恤与牵挂,全部只能困在自己一方天地,无法渡到十几公里以外。

      凌晨的风持续吹入客厅,纱帘反复起落。整间屋子空旷寥落,只有风声流动,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响。

      许荆缓缓吐出一口气息,白雾在微凉空气转瞬消散。他没有起身去关上那扇窗,任由凌晨清冽的风继续填满房间。

      时间继续流逝,天边的灰蓝越来越亮,黑暗大规模退却。远处街道开始出现极零星的动静,早起清扫街道的环卫车辆,远远传来一点模糊低沉的引擎声响,预示整座城市即将从沉睡之中苏醒。

      训练基地寝室内部。

      江沂依旧陷在那层浅而破碎的睡眠里。

      梦境依旧纷乱不休,那些人海之中转瞬即逝的对望一遍一遍回放。他呼吸浅淡,眉心始终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只要外界传来稍大一点的动静,便会立刻惊醒。

      黑夜快要走到尽头。

      这一整个漫长的夜晚,他们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次相见,没有任何推动故事向前迈进一步的事件。只有两份沉甸甸的心意,在浓稠夜色之中独自发酵、独自煎熬、互相遥遥牵挂。现实铸造的高墙依旧坚固,看不出一丝一毫松动的痕迹。

      可黑夜终究留不住。

      天光正不急不缓地从云层背后渗出来,一点点侵占整片天空,属于深夜的隐忍与缱绻,又将要被匆忙到来的白昼,暂时掩埋起来。

      等太阳彻底升起,喧嚣重启,他们又要回归各自的身份与宿命。依旧是人海之中遥遥一瞥都需要小心翼翼的两个人,依旧被距离、舆论、责任分隔两岸。昨夜漫漫长夜里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会变成心底又一层薄薄的沉淀,悄无声息堆积,等待下一个夜幕降临,再一次重新漫上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