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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萤火虫     次 ...

  •   次日,江谨早早醒来,到一楼的自助餐厅等谢以濯下楼用餐。他拿了一份面点牛奶,吃得很是斯文。像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那样注重餐桌礼仪,细嚼慢咽。

      谢以濯拉开餐桌椅,江谨抬起牛奶杯在喝。

      “早上几点起的?”

      “6点。”

      集合点名在七点半,谢以濯垂下眼睑,帮江谨把牛奶杯长的胡子抹去。

      “我没睡好。”他说:“睡不习惯,晚上跟我住吧。”

      江谨举着牛奶杯,好像忘记喝过一样又放到嘴边抿一小口,眉眼弯弯的。“好呀。”

      上午的活动是去生态区学习鉴别植物。大家在大堂点名后坐十几分钟校车进基地,跟随向导徒步进山林。

      江谨依旧装他的透明人,走在队伍最末尾。昨晚跟江谨换房的男生一直关注着他们俩的互动,见江谨坠到队尾去了,也慢吞吞掉到后面。

      “喂,你俩不是普通的兄弟关系吧?”

      “……”

      “你喜欢谢以濯?”

      “……”

      班上喜欢谢以濯的omega挺多的,还有高年级的学弟学姐,他们都很肤浅,喜欢帅的。对方就算承认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江谨还是不说话,目光都没斜半分,被冷落的男生泄气了,最后问:“晚上还换房吗?”

      江谨道:“换。”

      前方队伍停下,老师拿着喇叭喊学生们集中过来,教他们认识各类植物。

      有一道视线就这么凌空瞥来,格外冷淡,叫人不寒而栗。男生看到谢以濯伸出一只手等在那里,江谨上前握住。

      “果然是那种关系吧,他们俩个。”男生环着臂膀,顺了顺一瞬间竖起的寒毛。“只当弟弟看哪会护成这样。”

      夏令营的最后一夜是进保护区腹地住帐篷,同样是两人一顶,这次都不用江谨提,男生主动让出帐篷跟其他同学挤。

      他们达到指定的安全露营区,在教导员的指挥下各自领了双人帐篷协助搭建。待老师讲完注意事项,小组分工,教导员带领集体Alpha生进深林里捡晚上的篝火材料。

      江谨被当omega看又是靠后台特别加入,没人要求他一定要干什么。但为了不增加不必要的负担,他留守在原地,看omega和beta生们准备野炊伙食。

      炊烟带着食物香气缭绕漫开,勾起人最原始的口腹之欲。江谨给自己带的零食还有一小半,也不馋他们的,望进深山Alpha们离开的方向发呆。

      “那个……谢以濯弟弟,对吧?”

      轻灵的女声。

      江谨给了她个眼神。

      Omega女生扎着高马尾,野营外套干练地系在腰上,拎着一个空桶。脸颊红扑扑的顺鬓角刘海滴汗。她抬胳膊蹭袖子,恰好没对上江谨冷冰冰的眼神。

      “我们这边人手不太够,取水要去小溪那边,离这有点远,你可以帮我们一下吗?”

      青灰色的石壁崩落处,嶙峋怪石堆在草甸边缘,背靠高壮的大树和山影。江谨跨坐一块孤悬的巨石上,从高处看女生。

      他的记忆里Omega是一种非常弱小的生物。陈虞别说提桶水了,有时候连酒瓶子都拎不动。谢家的教养也教他要保护弱小。

      江谨看了女生一会,本不想理会的,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还是跳下石头。

      “给我吧。”

      他站直高出女生半个头。这年纪的女生比男生高的比比皆是。女生感叹说:“你长得挺高啊!比我们班有些Alpha男生都高了。”

      江谨心想,那当然了,我本来就是Alpha。

      他接过空桶往溪水那边去。女生没想让他一个人提,追在后面赶。

      “诶,我们一起吧,你一个人也拎不动。”

      江谨拎一个水桶简直轻轻松松,他有点烦多余的Omega女生。

      “你回去吧,我待会把水送来。”

      “这样不行吧,我还是给你搭把手吧。”

      江谨没再管女生,到小溪边下蹲,把桶灌到四分之三,他手很稳,提起来几乎没有水洒出来。女生伸手去帮,反而弄洒了水,把两个人的裤腿都打湿了。

      江谨的火苗正要冒上来,女生蹲身下去非常抱歉的给他拧裤腿。

      “对不起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样窝囊又歉疚的样子很像陈虞每次给他送药露出来的表情,江谨憋着的火再也发不出来。提上两桶水,裤腿一扯,迈着大步就走了。

      露营的野炊因为缺水暂时罢工,江谨提的一桶水刚好解决水源问题,大家纷纷拿锅碗瓢盆来要水,一人一句。

      “哇,水好满啊。你好厉害啊!”

      “这么满你怎么拿上来的。你力气好大啊!”

      “你比我们班Alpha还厉害。”

      “你长得好好看呀!这个果子给你吃吧!”

      ……

      谢以濯班里的这帮同学真的是,真的是,好烦啊!

      江谨薄薄的脸皮都被夸红了,又给他们提了两次水。Alpha们抱着大捆枯枝回来,江谨正坐在炉子边啃烤玉米,脸上红通通的也没消下去。

      谢以濯捡了枯枝的手用溪水洗干净了,才走到江谨面前,拿冰凉凉的手背搭他脸道:“很热吗?要不别坐这了。”

      江谨站起来又跑到很角落的位置。谢以濯不是这个意思,心里又好笑又无奈。

      教导员到空地中间垒了石灶,折叠方桌头对尾的连成一长条,摆上粗糙但热腾腾的晚餐。篝火燃起来的时候,天边的火烧云正好烧尽最后一缕橙红。

      谢以濯拿了一个饭盒,往上叠了些江谨应该会吃的菜,打算去角落和他一起吃,找到他时却发现班里的Omega同学已经装了满满一大盒的饭菜送给他了。

      谢以濯走过去笑他。

      “你什么时候跟我班同学混这么熟了?”

      江谨蹲在谢以濯帐篷旁的大树下,高大的树冠把那双绿眼睛衬得像躲在暗处的猫。他仰头看着谢以濯,脸上露出些许迷茫。

      “我也不知道。”

      谢以濯坐他旁边,江谨就把他还没动过筷的饭菜分给谢以濯许多,一边夹一边说:“我给他们提了几次水,他们就这样了。”

      他给谢以濯夹鸡腿,篝火明亮的光在他眼中跳跃,他看着谢以濯道:“我没有跟他们很熟,我只跟你最好。”

      夕阳的火焰燃烧殆尽,谢以濯坐在夜色里,表情好像一点一点冷硬,目光却分外柔和。他舌尖顶着牙齿绕了好几次,才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道:“我有时候觉得……”

      江谨很有耐心的等了很久,饭都快吃完了也没等到谢以濯的下半句。他的以濯哥哥应该是个很干脆的人,但在说出这上半句,就像逃跑一样把饭吃完就走了。

      教导员给Alpha生还准备了夜间锻炼计划,其他学生在一定范围内可自由活动,要求是必须五人以上。

      江谨想待在原地等谢以濯回来,但一帮Omega生相互簇拥着找到他,你一言我一语的发起邀请。

      “和我们去逛逛吧,你一个人待这里多没意思啊。”

      “对啊对啊,大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去走走多可惜啊。”

      于是江谨被这帮Omega学长学姐们怂恿着往山林里走。生态保护区的夜晚也很明亮,月亮又大又亮,挂在高高的树顶上,像颗走到哪都会跟随的大灯泡。

      他们淌过小溪,穿过一小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几棵老树围出来的草甸空地,地势低缓,紧挨着溪流转弯处。树影在月光下投出深沉的轮廓,野草被夜露压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响。

      “护林员说的萤火虫聚集区,大概就是这一块。”领路的学长压低声音,示意大家蹲下,“运气好就能看到。”

      江谨跟着几个Omega女生在空地中央蹲下来,膝盖埋进草里。没有人说话。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远处溪水漫过卵石的细响也隐约可闻。空气里有湿润的青草味,混着野菖蒲特有的清苦香气。

      然后江谨看见了第一只萤火虫。

      它从近水处的草丛间飞起,尾部亮起一点冷绿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试探夜色。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从菖蒲叶间、从草根底部、从低矮灌木的阴影里接连升起,越聚越多,在半空中盘旋、浮动。从零星变成成片,从成片变成成百上千。

      那些冷绿色的光点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像谁把一整条星河揉碎了洒进溪谷,溪水从它们下方流过,水面也映出点点冷绿,天上地下,都是流动的光。

      有人压低声惊呼,有人拿相机悄悄按下快门键。江谨除了赞叹,满心都想着,这么好看的景象怎么没能让谢以濯看见。

      等他们回到露营点,Alpha也结束锻炼回来了。一个个累的够呛,结伴去访客服务区冲个澡就想躺睡袋里挺尸了。

      江谨在这队伍中看到谢以濯,一个转身,猛地扎进前往看萤火虫的灌木里。萤火虫出现短暂,他要在那个地方再找出一只送给他的哥哥。

      谢以濯回到露营点第一时间找江谨。打听到江谨跟帮Omega同学去散步了,就先到服务区冲澡,可是再回来江谨也不在,同行人还都各自归队了。

      他心急火燎的找却也不敢声张,急得浑身上下又出了一身汗。江谨就是这点不好,总是爱乱跑。露营腹地是信号盲区,电话根本打不通。

      “哥哥?”

      谢以濯听到江谨在喊他,四处查看,见江谨正从林中走来,眼睛都快冒火了。

      “你去哪了?”

      江谨不接收他的愤怒信号,两手弓出空心并拢,弯着发亮的眸子说:“哥哥,我给你看个好看的东西,我们去帐篷里面吧。”

      谢以濯不走,他催促。

      “走吧,快来呀,哥哥。”

      谢以濯只得把训斥的话先放到一边,看他到底在捣鼓什么。

      空间不大的双人帐篷直不起腰,他们相对着蹲下,膝盖抵着膝盖,夜露的潮气还未从江谨身上散去,扑到谢以濯脸上有种潮湿清凉的感觉。他舔了下长牙的地方。看到江谨把合拢的手掌伸到他们中间,拇指与食指缓缓分开。

      一星微弱的绿光自他指尖腾空,米粒大小,在密闭的穹顶下画出一道浅淡的光弧。可惜太短暂了,闪烁不过三秒它就熄灭了。

      江谨仰头等,没等到再次发光,眉头拧起来。这怎么和他想象的场景一点也不一样,他和谢以濯解释。

      “有一大群的话会很好看的,成片成片的,像会流动的荧光河。”

      生态保护区不允许伤害或抓获任何动植物,江谨遗憾道:“这里有监控,我只敢抓一只给你。你想看的话,我下次去别的地方抓一大群,给你养在溪枫山看啊!真的很好看的。”

      他挥舞着胳膊,极力给谢以濯形容他看到的壮阔,恨不得把萤火飞舞的草甸整个都搬到谢以濯面前。

      谢以濯在黑暗中盯着江谨眼睛。江谨大概不知道他的眼睛就藏着一条会发光的荧光河,藏着一个夏天的草甸与星空。

      夜风掀开帐篷一角,外周的亮光透进来。他扣住江谨手臂,指腹摩挲那一道树枝划伤,凝固了的伤口,没有告诉江谨,他在跑步的锻炼途中已经看到过萤火虫了。

      “知道了。”

      在保护区里抓一只萤火虫也是违法,谢以濯将帐篷里的萤火虫装进瓶子,带着江谨重新回到抓萤火虫的地点放飞,抬眼将脸暴露给监控。再带江谨去服务区冲澡,给自己也又冲了遍。回帐篷各自躺进睡袋。

      窄小的空间使他们比酒店双人床挨的更近。四周静谧下来,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交织的沐浴香仿佛是他们再次相拥依偎。从未在意过的细节这次被放大到无比清晰,像心跳撞进耳膜。

      江谨又能坏到哪去呢?

      讲真的,他有点讨厌他爷爷了。

      十三岁的谢以濯正面临情窦初开,但十三岁的这个夏天还很漫长。

      “哥哥,我们明天就回去了吗?”

      ”嗯。”

      “那我们……”江谨抓着睡袋边角,往谢以濯那蠕动了一些些。“我可不可以……”回去再跟你睡一个房间?

      谢以濯闭上了眼睛。

      江谨最终没能把话说出口。他说服自己,没关系的。

      没关系……

      反正哥哥只跟他最要好了……

      夏令营结束回到溪枫山的这天,谢以濯敏锐察觉家里的氛围变得不太一样了。最直观的是人变多了。平日不常见的守卫出来站岗巡逻,队伍里多出几个新面孔。

      家里来客人了。

      谢以濯从前厅迈入,会客厅的青瓷茶具被摆上茶桌,张姨站着煮茶。水晶吊灯悬挂的沙发区,谢崇倍同对面坐着的同辈长者在交谈。

      那长辈看着十分和善,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黑多白少,比谢崇倍更显年轻,身侧还有位许久未见的相熟面孔。

      “这是以濯吧。”爷爷辈的长辈优先开口。“也长这么大了,记得跟修言同住大院那会还都是个小娃娃。他爸也是个毛头小子,一转眼啊……”

      阮修言笑着对谢以濯眨眨眼。

      谢崇倍道:“过来跟你阮爷爷问好。”

      谢以濯依言上前,对阮秘书长行了晚辈礼,规矩问好。

      联盟秘书长目露赞许,颔首道:“挺好。”

      他手按在阮修言肩头搭着,往外挪了几分。

      “本来想让修言也随他爸走从军这条道的。可惜是个Omega。哎,不过你家这代是好了,晋元生了两个,也是有伴了。”

      阮修言探头,视线越过谢以濯看到后面没进门的江谨,眸光显而易见的异动,秘书长也跟随看去。

      “这位是?”

      谢崇倍一言带过。

      “给小孩找的玩伴。”

      “哦。”

      秘书长又把话说回来聊别的,谢以濯给江谨打手势让他走。

      很奇怪,没有任何侮辱的词汇,甚至对方都没去谈论他。但江谨站在这里,就是感觉被人凌空甩了一巴掌般,感到羞愧。

      这个空间他进不去,当他站在门外迟迟踏不出一步就该明白过来的。

      东边的套间客卧,张姨曾说过要收拾出来给小以安长大住的,但现在住的人是阮修言。他们认识更早,是比江谨早很多年的早,谢以濯的冷淡似乎也是从这天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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