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之恋》未雨绸缪小尾鱼

5、陷阱 苏然写完报

　　苏然写完报告的最后一个段落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灰。

　　他检查了三遍数据引用，两遍逻辑链条，一遍措辞，确保没有任何可以被判定为"涉密"的关键词。

　　联邦科学院的公共学术平台有一套自动审核系统，一旦检测到与军方项目重叠的术语，报告会立刻被冻结，转入内部审查流程。

　　他用了整整四个小时，把"外星基因片段"替换成了"未知来源的非编码序列"，把"基因重组"改写为"自发性体细胞适应性演化"，他把陈望舒的名字从正文中彻底删除，只在参考文献里留了一条二十年前军事法庭公开判决书的编号。

　　苏然他很聪明，不指名道姓，只呈现事实，他想让学术界那些人，自己去拼凑真相。

　　苏然把光标移到"提交"按钮上，停住了。

　　一旦按下这个键，就没有回头路了。报告会进入公共领域，所有持有联邦科学院访问权限的人都能看到——包括陈望舒、贺兰钧，也包括那些隐藏在联邦权力结构深处的眼睛。

　　秦章会从"军方的秘密资产"变成"全联邦的公共议题"。

　　这既是保护，也是暴露。

　　他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小字："提交成功。审核编号：PA-20247-0892。预计审核周期：72小时。"

　　七十二小时。

　　可那匿名信息说的是二十四小时。

　　苏然盯着这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如果陈望舒在二十四小时内拿到医疗舱日志，而报告的公开审核需要七十二小时——中间有四十八小时的空窗期。
　　在这四十八小时里，日志中的数据足以证明秦章的基因变异并非"自发性演化"，而是外来基因片段植入的结果。

　　到那时，他那份精心措辞的报告就会变成一把回旋镖，不再是保护秦章的盾牌，而是证明他"蓄意误导联邦学术机构"的罪证。

　　苏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反复揉捏着脑袋，他在思考着，从哪搞一个筹码，一个能让陈望舒在二十四小时内不敢轻举妄动的筹码。

　　此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但在凌晨五点的星芒号上，任何声音都可以清晰得像在敲金属板。

　　苏然没有睁眼，他认得这个脚步声，沉稳，右脚落地时比左脚重一点点，是秦章在返航途中落下的旧伤。

　　滴的一声，舱门滑开。

　　"你一夜没睡啊。"秦章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他穿着作训服，头发没有整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蓝色纹路。

　　"你不也没睡。"苏然睁开眼。

　　秦章没有接话，他走进来，目光扫过苏然面前的终端屏幕，审核编号还亮在那里。

　　"我去！你提交了。"

　　"嗯。"

　　秦章沉默了几秒，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苏然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听取汇报。

　　"审核周期多久？"

　　"七十二小时。"

　　"匿名消息说的是二十四小时。"

　　"我滴妈。"

　　秦章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显然也算出了那四十八小时的空窗期。

　　"所以你现在还需要点小筹码。"秦章说。

　　苏然看着他，没有否认。

　　"什么小筹码比较好呢？"

　　苏然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你当时看见仪式上经过我身边那个灰衣人吗？"他问。

　　"看见了啊。他不就是笑了嘛。"

　　"他不是中央医疗研究院的人。"苏然说，"我在星芒号的数据库里查了他的面部特征，没有匹配结果。这意味着他的身份信息被从所有公开系统中抹除了。能做到这一点的，整个联邦不超过三个部门。"

　　秦章听到这里眼神变了。

　　"你怀疑他是军事情报局的人？"

　　"不是怀疑。"苏然转过身，"我确定。因为他在经过我的时候，用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停顿，左脚微撤半步，重心后移，右手自然下垂时食指和中指并拢。这是军事情报局外勤特工的标准识别手势，意思是我注意到你了，但今天不是接触时机。"

　　秦章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学会识别情报局手势的？"

　　"就你第一次和我见面的时候，当时我身边那个爱开玩笑的朋友，他教我的。"苏然说，"打那以后，我开始研究联邦各情报机构的行为规范，想着早晚有一天能用上。"

　　"……你这个人。"秦章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佩服的东西，"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不多。"苏然说，"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告诉我。"

　　他走回秦章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破晓计划的所有志愿者都在三个月内死亡，这是你说的。但陈望舒被判处终身监禁之后，那项研究真的完全终止了吗？"

　　秦章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然看到了他的反应，继续说："你体内的外星基因片段，是你在执行任务时意外接触到的，这是官方说法。但如果陈望舒在入狱前就已经把研究成果转移到了某个隐秘的地方呢？如果你的基因变异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在二十年后特意设的局？"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

　　秦章的呼吸变得很浅。

　　"你是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被故意针对的？"

　　"但我们需要确认一件事。"苏然的目光平静而坚定，"你那次任务，即便不是你过去探查，换成星芒号上的其他人，结局也不会变太多。"

　　秦章的嘴唇动了动。

　　"……探查行星上的情况，并且带回矿物样本。"

　　"这是官方目标。"苏然说，"那真正的目标呢？"

　　秦章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恐惧。

　　"真正的目标，"他一字一顿地说，"是去确认一颗编号为KX-7719的小行星上是否存在……生命迹象，以及带回矿石…"

　　听到此处，苏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颗小行星，"秦章继续说，"是军方在十年前发现的。它的轨道特征和成分构成，与已知的任何天体都不同。陈望舒在入狱前最后一次公开演讲中提到过一个概念，“星际种子”。他认为，宇宙中存在某种原始的生命编码，附着在小行星表面，等待合适的宿主。"

　　"所以我们真正的任务，其实是去验证陈望舒的理论。"苏然接过话。

　　"…是的。"秦章的声音很轻，"我在那颗小行星上采集到了一块样本。样本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蓝色结晶体。任务简报上说那是某种未知的矿物氧化层。"

　　"然后你接触了它。"

　　"是的，我用手触碰了它。"秦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蓝色纹路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指根，"虽然戴了手套，可没有想到还是这样的结果。"

　　"简报是谁签发的？"

　　秦章抬起头，与苏然对视。

　　"陈望舒。"

　　一切都说得通了。

　　陈望舒在入狱前，就已经把自己的理论嵌入了一份军方任务简报中，他赌的是总有一天，会有人按照他的指引，去触碰那颗小行星上的"种子"。

　　而秦章，恰恰是那个不走运的人，不管是谁，只要是星芒号的人，想要完成任务，那就必须触碰他留下的陷阱。

　　这不是意外，不是巧合，而是一个疯狂科学家跨越二十年的布局。

　　苏然站起身，走到终端前，调出了任务档案 ，档案显示，任务简报的签发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该信息已被加密。权限不足，无法查看。"

　　苏然盯着屏幕上那行红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看，"他回头看着秦章，"他连这一步都算到了。任务简报被加密，意味着任何人都无法从官方渠道追溯你的基因变异的真正来源。没有来源证明，我的那份报告就只是推测'。"

　　"那怎么办？"秦章问。

　　苏然没有回答，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陷入了沉思。

　　医疗舱里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声。

　　秦章没有催他，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苏然思考。
　　晨光从舷窗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条明暗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