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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受勋仪式 授勋仪式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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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勋仪式定在星芒号停靠的第七天。
这七天里,苏然几乎把每一分钟都掰成了两半来用。
白天,他以"舰长康复需要稳定环境"为由,拒绝了中央医疗研究院所有上门体检的提议,同时以星芒号代理指挥官的身份,处理堆积如山的返航报告和军务对接。
夜晚,他回到医疗舱,坐在秦章床边,听他断断续续地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有时候是关于星图的修正意见,有时候是某个已经去世的老战友的糗事,有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舱顶,蓝色的纹路还在他皮肤下微微明灭。
第七天凌晨四点,苏然被终端的震动惊醒。
是贺兰钧发来的正式通知:
"明日十时,联邦中央广场,“晨曦勋章”授予仪式,全联邦直播。请秦章舰长着正装出席,苏然副舰长作为星芒号代表随行。"
通知的最后附了一行小字:"着装要求——标准军礼服,不得佩戴任何非必要物品。"
苏然盯着"非必要物品"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秦章身上那些幽蓝色的纹路,将在高清镜头下无处遁形。
他们要的不只是一个英雄,还要是一个"看起来正常"的英雄。
他把终端翻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五点半,他去了医疗舱。
秦章已经醒了。他坐在床沿,赤着脚,背对着门。
晨光从舷窗透进来,照在他脊背上那些蔓延的蓝色纹路上,像一幅正在生长的地图。
"明天的事,"苏然开口,"你——"
"我知道。"秦章没有回头,"贺兰钧半小时前也给我发了通知。"
他沉默了几秒。
"他们想让我在全联邦面前表演一个英雄康复归来的戏码。"秦章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我拒绝的话,就会被他们安上莫须有的罪名,不配合组织安排;可要是去了,纹路一旦在直播中暴露…"他说到此处停顿了。
"他们可能会以基因污染威胁蓝星安全为由,当场将你移交。"苏然接过他的话。
秦章终于转过头来。
晨光中,他脸上上那些蓝色纹路比前几天更深了,沿着颧骨一路延伸到耳后,他的脸虽说看上去有点邪恶,但他的眼睛却是十分的清澈。
"所以不管怎样,我都得去。"他说。
苏然点头。
"但我有一个条件。"秦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跟我一起去。但不是作为星芒号代表,而是作为我的副官。"
"这本来就是…"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秦章打断他,目光沉了下去,"我的意思是,如果明天出了任何状况,你离我远一点,不要碰我,更不要试图安抚我。"
苏然抬起头。
"全联邦直播,几十亿人看着。"秦章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他们发现一个Beta的信息素能影响一个基因变异体。"
"他们会连我一起研究。"苏然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心里毫无波澜,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
秦章看着他,下颌的肌肉绷紧了。
"所以你得离我远一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苏然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贴片,贴在秦章的后颈腺体位置。
那是一枚医用级信息素屏蔽贴,银灰色的,薄如蝉翼,在高清镜头下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我在返航途中让医疗机器人改装的。"苏然说,"能遮盖百分之九十的信息素外泄,持续时间大约一个小时。"
秦章皱眉:"啥玩意?你什么时候弄的?"
"我说过,我亲爱的长官大人,我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苏然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秦章的领口,确认贴片被军礼服的高领完全遮住。
"至于纹路嘛,医疗舱里有一套联邦最新型的仿生皮肤覆盖膜,颜色可以调节到接近你的肤色,撑过二十分钟的仪式,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秦章看着他,眼神复杂到几乎无法辨认。
"你这家伙,我倒是小看你了,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准备好的?"
"啊?其实是你第一次失控那天晚上。"苏然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我当时就想,总有一天你上台演讲得用上。"
秦章听罢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像昨晚一样,轻轻攥住了苏然的袖口。
这一次,力度比昨天重了一点。
联邦中央广场。
十万人的看台座无虚席,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星芒号出征时的画面——秦章站在舰桥上,身着黑色军礼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此时,他的脸上没有蓝色的纹路,眼睛里还带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笃定。
苏然站在仪仗队的侧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看台第三排,他看到了几个穿灰色便装的人,没有军衔标识,没有部队番号,但坐姿太直,目光太锐利,不像普通观众。
这是中央医疗研究院的人。苏然心里想到。
广场东侧的观礼台上,他看到了贺兰钧,正和一位白发老者低声交谈。
老者偶尔抬头看一眼广场中央的高台,嘴角带着那种意味深长的微笑。
苏然的心沉了沉。
十点整,军乐响起,秦章从通道中走出来。
仿生皮肤覆盖膜效果比预想的好,那些幽蓝色的纹路被压制在了一层近乎完美的肤色之下,只有下颌线附近还有极淡的青色痕迹,但在强光下几乎可以忽略。
他穿着标准军礼服,步伐沉稳,脊背笔直,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二十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会因为基因变异而消失。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苏然站在侧翼,看着秦章一步步走上高台,看着联邦最高军事委员会会长亲手将那枚"晨曦勋章"别在他的胸前。
金色的勋章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和秦章眼底深处那一丝极力压抑的痛苦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对照。
屏蔽贴的有效时间是一个小时。
仪式已经进行了二十分钟。
会长开始致辞。苏然的目光落在秦章的右手上,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不是紧张,是基因重组带来的神经末梢异常放电。
苏然太熟悉这种症状了,过去一个月里他见过无数次。
通常在安静环境下不会发作,但此刻十万人的掌声、全息灯光的高频闪烁、密集的信息素从四面八方涌来,这些刺激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秦章勉强维持的神经平衡。
三十分钟。
秦章的左手开始不自觉地攥拳。苏然看到仿生皮肤覆盖膜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像一条蛇一样蠕动。
四十八分钟。
会长终于开始念那段冗长的嘉奖令。苏然的心跳在加速,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还有十二分钟。
屏蔽贴在第四十五分钟后效力会急剧衰减,如果秦章的信息素在那个时间点失控外泄,后果不言而喻。
他不能等。
苏然向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看台第三排那几个灰衣人同时抬起了头。
苏然停住了。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抬起右手,按住了自己胸口的位置,然后微微弯了一下腰。
像是身体不适的样子。这个动作引起了周围几名军官的注意,但没有人多想,一个副官在如此盛大的场合下突然不适,最多是个小插曲。
但苏然知道,秦章会注意到。
果然,高台上的秦章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苏然身上。
那一瞬间,苏然看到了他眼底的变化,从隐忍的痛苦,变成了一种本能的警觉。
那是属于舰长秦章的本能,他出现问题了。
秦章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加速,而是刻意放缓,他在用意志力压制体内翻涌的基因异变,尽管身体有些不适,可还是转过头去看他亲爱的副官,生怕自己的副官出了事。
苏然赌的就是这个。
他知道秦章的注意力一旦被他牵走,体内那股暴走的力量就会短暂地失去"活性"。
信息素的失控需要情绪的催化,而此刻秦章的脑子里没有恐惧和愤怒。
而关心苏然,就是他秦章一种近乎本能的行为,他想要确认苏然是否安全,而正是心中那股急切感,才让他暂时松了口气。
这种情绪,反而让他的信息素变得稳定。
五十分钟。
屏蔽贴的效力开始衰减,但秦章的信息素外泄量,比苏然预估的低了将近一半。
五十五分钟。
仪式结束。掌声再次响起。秦章转身面向观众,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仿生皮肤覆盖膜下,那些蓝色纹路正在一寸一寸地浮现。
时间刚刚好,那镜头已经切走了,全息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秦章敬礼的那一瞬间,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英雄形象。
苏然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直起身,面色恢复正常,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看台第三排,那几个灰衣人已经站了起来,正往出口方向走。
其中一个在经过苏然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然后那个人笑了。
苏然看得出来,那股子笑不是贺兰钧那股笑里藏刀的笑,而是一种欣赏的表情。
苏然记住了那张脸。
回到星芒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秦章在舱门关闭的那一刻,一把撕掉了后颈的屏蔽贴残留物,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呼吸粗重。
仿生皮肤覆盖膜已经完成了使命,那些蓝色纹路毫无遮掩地铺展在他的脖颈和面颊上,在医疗舱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你故意的。"秦章闭着眼睛说。
"什么?"
"在台上,你假装身体不适。"秦章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会分心。你利用我的分心会压制信息素,你这小家伙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苏然没有否认。
"你就不怕,这个计划失效了呢?"秦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怒意,"如果你在台上暴露了——"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苏然走到他面前,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
"不管怎样,总比眼睁睁看着你暴露的好。"他说。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几乎被医疗舱的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声淹没,但秦章听见了。
他看着苏然,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攥住了苏然的袖口。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苏然也没有走。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医疗舱里,一个靠在舱壁上,一个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
直到秦章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然。"
"嗯。"
"今天的仪式……我在台上念嘉奖令的时候,主席旁边那个老者,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
"他是联邦基因研究院的创始人,陈望舒。"秦章的眼神暗了下去,"二十年前,他主导过一项代号“破晓”的秘密计划,试图将外星基因片段植入人类志愿者体内,制造超级士兵。"
苏然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那项计划失败了。"秦章继续说,"所有志愿者都在三个月内死亡。陈望舒被军事法庭判处终身监禁。"
"但他刚刚还在委员会里。"苏然接过话头,声音很轻。
"是的,他不仅在委员会里。"秦章闭上眼睛,"他坐在最右边那个位置,那意味着他拥有最终决策权。苏然,“晨曦”这个代号……不是委员会起的。"
"是他起的。"苏然说。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秦章攥着苏然袖口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做那些实验,等了二十多年。"秦章的声音很低,"在等一个成功的样本。"
"而现如今的我,"他顿了顿,"便是他想要的样板。"
当天深夜,苏然在舰长室整理明天的日程安排时,终端再次震动。
又是一条匿名信息。
这一次,内容比上次长:
"陈望舒已经拿到了你在仪式上的行为数据,他注意到秦章的信息素外泄量异常偏低,也注意到你在台上的那个小动作。他正在申请调取星芒号医疗舱的完整日志。"
下面附了一行:
"你还有二十四小时。"
苏然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摸向手腕上那道旧伤。
二十四小时。
他关掉终端,走到舷窗前。长安的夜景铺展在脚下,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海。
他想起秦章说的那句话——"他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一个疯狂的科学家用二十年的牢狱之灾换来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而他现在手里握着的筹码,便是秦章的命。
苏然想到这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重新打开终端,开始编写一份文件。
标题是:《关于秦章舰长基因重组现象的独立研究报告》
他打算抢在陈望舒之前,把这份报告直接提交给联邦科学院的公共学术平台,一旦进入公共领域,任何人都无法再以"机密"为由将其封存或销毁。
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秦章身上正在发生什么。
否则一旦被那些手握重权的军官盯上,到时只能作为"活体样本",被封锁消息,那他们连一个囚徒都算不上。
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旷的舰长室里回响,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