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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刺杀裴渡? 北狄可真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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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暑气正盛,午后日头晒得瓦垄发烫,蝉声吵得人耳疼。
沈折玉午睡起来叠被,手指碰到枕头下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掀开枕头,扁平油纸包躺在那里,四角压得整整齐齐。
早晨还没有,上午她和柳三娘出门去布庄裁夏布,应该是这期间塞进来的。
沈折玉把油纸包拿到桌边坐下,拆开外面蜡封。
和上回一样,蜡面上压着三道短竖一道横线,北狄信使的印记。
纸包展开三层,最里面一张手掌大小的纸,字迹又急又潦草。
“三日内刺杀锦衣卫指挥使裴渡”
沈折玉拇指搓着掌心横纹,纸平铺在桌面上,院子里静悄悄,晾衣绳上蓝布被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日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在纸上,炭笔字迹在光下泛着灰光。
她盯着“三日内”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纸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刺杀裴渡?
北狄可真看得起她!
沈折玉枯坐一整个下午,日光从桌子这一头移到那一头,窗纸从亮白变成暖黄。
柳三娘过来一趟,朝她屋里看一眼,没进来又出去。
天黑之后,沈折玉点一盏灯,棉线搓的灯芯捻得很细,火苗只有一指高。
她把信纸放在灯旁边,火苗光亮从侧面照着纸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折玉把信纸拿起凑近油灯,火苗热气扑在纸面上,纸角卷曲起来。
盯着卷曲纸角看了很久,她把信纸一角凑到灯芯上,火苗舔上纸面,纸角卷曲、发黑、烧起来。
看着那张纸从一角烧成两半,从两半烧成碎片,从碎片烧成灰烬。
她,做不到!
字面意思“做不到!”,她习得功夫在于取巧,可偷袭、可暗杀、可毒杀……
裴渡对她戒备心极强,下手机会太少,失败可能太高。
天亮之后柳三娘端着早餐进来,扫一眼室内,什么都没说,放下东西就走了。
沈折玉喝口粥,米粒煮得很烂,吃饱后直接出门。
她没说去哪儿,柳三娘也没问。
马车停在锦衣卫所隔壁那条巷子里,沈折玉走下去看着漆黑大门。
大门进进出出很多人,唯独没看见裴渡。
沈折玉站到天黑,转身坐马车离开。
第二天她换一条路,穿过杂货巷,拐上城西主街。
在一家茶摊上坐等裴渡,茶水淡得发白,喝到后面只剩一股涩味。
沈折玉从申时坐到酉时,日头从头顶移到西边。
裴渡没有来!
第三天沈折玉没有出去,在屋里关了一天,直到夜幕降临。
今夜星子多得不可思议,密密匝匝地铺满整个天幕,大星如珠,小星如沙。
暑气在入夜后便渐渐散去,院墙根泥土沁出潮意,夜来香从墙角攀上来,细长白色花瓣,在暗处影影绰绰。
檐下灯笼散发暖橘色光晕,飞蛾绕着光扑来扑去,翅上粉末飞散成细小金尘。
偶尔有犬吠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吠两声又歇,夜便显得更静。
沈折玉一身夜行衣出现在出锦衣卫所必经之地。
她站在巷子暗处,后背贴着墙,左手握着一把弩。
弩通体乌沉,弩臂取老桑木心材,经年油润沁入木纹,迎光看去泛着暗红光泽。臂长三尺有余,两端各嵌着牛角贴片,角纹细密。弓弦用麋鹿的筋与蚕丝绞合而成,弦上残留蜂蜡/涩/香。
铜铸弩机嵌在弩臂后端木槽里,望两侧刻着极浅的刻度,自机身上竖直立起,顶端微钝。望山之下是悬刀,扁窄如一瓣兰叶,边缘打磨得温润,贴上去时契合食指第一道指节弧度。牙是整具机括枢机,弦即卡在喙间的缺口里,弦上所有绷紧力都汇聚在窄窄凹槽中。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偶有巡逻脚步声经过,没有人拐进这条巷子。
沈折玉等大约一个时辰,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她把身体往砖墙贴了贴,呼吸呼吸渐缓、渐停,左手搭箭拉弩,右手对准走进巷子的高大男子。
她指节微微一收,铜牙下沉,弦脱喙而出,那一声“铮”短促沉实,箭杆破风锐啸。
箭杆截取六月苦竹,去青皮在桐油里浸过三遍,通体黄润如玉。
箭头打成倒刺三棱镞,铁色暗青,箭尾开两道浅槽嵌入雁翎,翎毛向外撇开。
“叮!”箭钉在裴渡耳侧砖墙上,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裴渡转头看向擦着自己耳侧那支弩箭,指尖轻点箭尾。
“你失了准头!”
声音不高,他背对着她站在巷子中间,一只手悬在半空,指尖摩挲着那支箭杆。
沈折玉站在暗处看他背影,指尖摩挲着另一只备用箭。
裴渡抬脚走过来,她想也不想转身就跑,攀上墙头,几个跳跃消失在他面前。
“跑的倒是挺快!”
“大人,不把人抓回来吗?”
莫慈心手持弓箭从巷子暗处走出来,大人只要一声令下,沈折走不出这条巷子。
“不需要!”裴渡哼笑,“她故意射偏的!”
也是故意在锦衣卫所外盯梢三天,给他们“提醒”有人要刺杀他们中某一个人。
否则以沈折谨慎程度,今天他不死也要负伤。
“我们就这么算了?”
莫慈心颇有不甘,恨不能立刻把沈折抓回锦衣卫,挖出她一肚子秘密。
“静观其变!”
裴渡能感知到沈折对“任务”的敷衍,明显不想好好干,但又不得不干。
谁给她下达的任务?
柳三娘吗?
看起来不太像!
他派人调查沈折玉并没有停,她十岁前好像被人抹去,怎么都查不到源头。
眼皮沉沉,沈折玉醒来最先感觉地面硌得后背生疼,鼻尖还残留甜腥味,鼻腔深处烧得发干,她试着动一下手指,指尖碰到了碎瓷片。
一个砸破的茶碗,碗沿豁口钝钝地划在她中指上渗出颗颗血珠。
沈折玉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窄屋,昨夜跑到力竭,为保清醒躲进这家废弃后院。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外只有穿堂风“呜呜”地刮,把碎瓷片攥在手里用袖口裹住,轻轻推开门板。
清晨后院无人,沈折玉走到围墙,双手扒上墙头,后巷也无人。
她双臂用力,手上伤口崩开,没有丝毫停顿,翻墙出去。
后巷堆着几只破木箱,墙角长满青苔,阳光晒在上面蒸出一股潮湿土腥气。
沈折玉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口有条小街,有人推着板车经过,看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小姐,你这是……快进来!”
老陈正在清扫台阶,看到一身夜行衣、捂着手臂的沈折玉,赶紧让开大门。
“多谢!”
沈折玉快步走进去,柳三娘急匆匆从房间出来,看到她这样立刻把人拉进去。
“昨晚什么情况?”
她声音压得很低,拉着沈折玉往堂屋里走,回头看一眼门板,从里面又加一道闩。
柳三娘让沈折玉坐下,从柜子里翻出药箱,打开里面有白布、剪刀、金疮药,还有一小瓶烧酒。
她把东西在桌上摊开,拧开烧酒瓶塞,往粗瓷碗里倒了些,又拈一点盐撒进去。
“我给你处理伤口!”
柳三娘拿剪刀剪开沈折玉袖口,从腕到肘,布料黏在伤口上,揭的时候沈折玉忍不住“嘶”一声。
她没停手,把黏住的布片一块一块扯下来,露出底下两道伤口,一道浅一道深,深的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皮肉微微向外翻,边缘整齐。
柳三娘手上动作顿一下,盯着伤口看两息,目光从伤口移到她脸上又移回伤口。
“昨晚行动成功了吗?”
柳三娘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她拿起棉布蘸了烧酒按在伤口上。
“没……嘶……”
沈折玉脊背猛地绷直,指甲掐进椅面木头,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柳三娘不看她,手上动作利落,蘸了酒把伤口周围凝血擦干净。
沈折玉闭目忍耐,棉布按在伤口上灼痛钻心刺骨,她狠狠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点咸腥。
灰褐色金疮药洒在伤口上,沾了血变成暗红色。
柳三娘拿白布一层一层地缠,缠到第四圈的时候才开口。
“为什么?”
“锦衣卫有埋伏,如果我成功射中裴渡,我也不能活着离开那条巷子……”
沈折玉坦然回答,柳三娘抬头看她,两人对视三息,她把布条紧了紧,打个结,拍拍手。
“那边我会去说!”
柳三娘把剪刀、金疮药收回箱子里,盖上盖子,努力压制心中怒火。
“多谢柳姨!”
沈折玉接过柳姨倒过来茶水,脑袋昏昏沉沉,回房倒在床上就睡。
这一觉睡到天黑,柳三娘进来叫人,想让沈折玉起来吃完饭再睡。
怎么都叫不醒,她走进看才发现沈折玉满脸通红,手背贴额头,触感滚烫灼热。
柳三娘立刻叫来大夫,开药、熬药,碗沿抵在沈折玉干裂唇边,喊她“喝药!”
沈折玉眼皮沉重,努力张开一条缝,眼神涣散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合上,喉间溢出模糊应答。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柳三娘用帕子擦拭,托起沈折玉后颈,一点点将余下汤药喂进去。
等碗底空掉,她掖紧被角,起身去外间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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