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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后算账 你怎么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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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娘脚步声沿着木廊远去,“笃、笃、笃”一声比一声轻。
窗纸外模糊月影绰绰,屋角烛火飘忽跳动,裴渡从门口闪身进来,一眨眼人已立在床前,连一丝风响都没带进来。
烛火晃动一下,沈折玉脑袋昏昏沉沉,眉头紧蹙,汗湿鬓发贴在颊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裴渡垂眸看她,目光掠过那道裹着纱布的肩,纱布边缘露出肌肤微红肿胀。
他伸手悬在沈折玉面庞上方寸许,掌心向下隔空感受那灼人热度,烫意仿佛能穿透空气烙进他掌纹里。
“笨蛋!”
裴渡轻叹一声,沈折玉嘴唇翕动,不知在唤谁。
他喉间一紧,手指终于落下,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碎发,指腹蹭过滚烫的眉心。
那一瞬沈折玉似乎感到凉意,无意识偏头蹭向他掌心,嘴唇微张,吐出一口滚烫呼吸。
裴渡整个人僵住,屋外传来水桶磕上石阶的声响,他耳廓微动,收回手的速度比来时更快,指节从沈折玉额角滑落,带起一缕垂落发丝,轻轻落回枕上。
烛焰猛地一矮,又复明亮,裴渡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沈折玉那一小块被指腹蹭过的肌肤,热意之中残留一点微凉余痕。
柳三娘手中端着铜盆进来,水汽氤氲,她看一眼床上的人,沈折玉仍昏迷着,紧蹙眉头似乎松了些。
她走过去将湿帕拧干覆上沈折玉额头,指尖不经意触到鬓边那缕垂落的发,觉得那发丝形状有些奇怪,仿佛被人拨弄过。
柳三娘回头看向窗户,窗闩扣得好好的,屋里什么都没有变,连烛火都规规矩矩地烧着,她垂下眼拧一把帕子。
“睡吧!”
她将帕子重新覆上沈折玉额头,她在睡梦中轻哼一声。
月光移过窗纸,一道细细影子投在地上,转瞬便散了。
沈折玉这一病就是半月,北狄那边对于她刺杀失败的事情没有再下新任务,应该是柳姨给压下去了。
这任务来得突兀,且极为不合理,其中猫腻怕是不少。
天刚亮透,有人叩响院门,沈折玉正在廊下浇一盆素心兰,水珠溅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点子。
“您找哪位?”
老陈打开房门,外面站着一个半大少年,穿靛蓝短褐,额上沁着细汗,见门开了忙躬了躬身。
“沈小姐,小的是金玉堂的伙计。”他抬袖抹把汗,说话时气还没喘匀,“掌柜的请您过去一趟!说那图样有些地方没看明白,劳您亲自去说说。”
“嗯?”
沈折玉蹙了蹙眉,簪子样式简单,有几处巧思也不算多难的技法,为何还要专门请她去一趟?
“掌柜的原话是‘有几处细节,非得当面问小姐不可’。”少年搓了搓手,笑得有些憨,“他说耽搁不了您多少功夫。”
“行吧!”
沈折玉回屋换双鞋,乌老爹已经套好车在门口等着。
晨间巷子清静,两旁铺板刚卸下来,伙计们拎着水桶往外泼水,石板路上一片湿漉漉的反光。
金玉堂铺门已开,黑漆匾额在日光里泛着亮儿,沈折玉推门进去,铺子里却有些暗,朝东的窗板只开一半,光线斜斜切进来,照出一地浮动尘屑。
柜台后面站着的不是老掌柜,是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下巴刮得青亮。
沈折玉脚步顿住,四下扫一眼,铺子两侧货架还在,银器还在,但角落里多出一个人,身穿短打,袖子半挽,露出手腕上陈旧刀疤。
“掌柜呢?”
沈折玉停下脚步,慢慢往后退。
“掌柜有事出去了,让沈小姐稍等!”
灰袍男人从柜台后绕出来,口音不是本地人,尾音咬得很硬。
沈折玉退到门口,左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发凉,她猛地向后转身,左脚迈出门槛,颈侧忽然一疼,一股刺鼻甜腥味捂住口鼻。
短打汉子从后面箍住沈折玉,左手掌心里攥着湿透棉布,死死压在她口鼻位置。
她蹬一下地,鞋底在门槛上蹭出刺耳吱嘎声,右手胡乱去抓门框,指甲划过木板留下几道白痕。
甜味从鼻腔灌进去,顺着咽喉往下淌,沈折玉挣扎甩头,眼角余光看见巷里有挑担的货郎正经过,但他没往这边看。
她膝盖开始发软,手从门框上滑下来,眼前灰袍人的脸慢慢模糊变成浅灰色影子。
影子嘴唇翕动,好像在说什么,声音隔得很远、很远。
沈折玉听见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气音,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盆凉水兜头盖脸砸下来,沈折玉是被呛醒的。
她想抬手抹掉脸上的水,手臂被反剪到背后,手腕勒得死紧。
沈折玉想睁眼,眼皮沉沉压下,意识断掉一截,再续上时候,后背抵着硬邦邦的木板,车轮颠簸着向前滚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车上待了多久,车停的时候有人把她拽下来,膝盖着地,碎石子硌进肉里钻心刺骨地疼。
一只手拽着沈折玉后领把人拎起来推着往前走,她踉跄几步才稳住重心,眼前一扇对开窄门。
她认得这个地方,锦衣卫所后门。
进去之后,两人一左一右夹着沈折玉穿过回廊。右手边的人推开一扇门把她往里一送。
沈折玉往前踉了半步才稳住身形,手腕上绳子勒得指头发麻。
莫慈心站在屋子中央,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寻常女子看到这阵仗,不说吓尿裤子,也该瑟瑟发抖。
沈折玉没说话,绳子勒着腕骨,活动两下发麻的手指,脑中盘算锦衣卫抓她来的目的。
她视线落在墙角堆几捆旧卷宗,卷宗封皮落一层灰,数了一下,七捆。
“知道为什么把你抓到这儿来吗?”
莫慈心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瘦弱女子。
“不知道!”沈折玉面色坦然,“你抓我来,裴大人应该不知道吧!”
她见莫慈心瞳孔紧缩,露出了然笑容,姿态更加从容。
裴渡想要抓她当时就抓了,不会做“秋后算账”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授意的呢?”
门口传来裴渡的声音,莫慈心脸色骤变,他本想着审一审这个女人就放走,没打算让大人知道。
“大人抓我何须费这么大阵仗?”
沈折玉转身看向裴渡,一身绯色飞鱼服,腰束銮带,袍摆下露出皂靴靴尖。
他肩阔背厚,如虎踞峙,腰线骤然收窄,劲瘦如蜂,双腿修长有力,自胯至踝线条绷直,正是武人口中“螳螂腿”的利落架子,腰侧悬一柄绣春刀,刀鞘乌沉,缠金丝处有磨损痕迹。
裴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视线扫一眼莫慈心,他感觉好像有钢刀刮过皮肉,凉飕飕地疼。
“莫慈心,去领罚!”
“是!”
莫慈心抱拳行礼,凄风苦雨地离开偏僻厢房。
他挑的地方这么偏僻,大人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裴渡走到沈折玉面前,低头看一眼被绑的手腕,绳扣勒得紧,腕骨上一圈深红。
“手给我!”
沈折玉转身,裴渡伸手解绳子,指腹薄茧磨着泛红皮肤,又疼又痒。
绳结松开,麻绳落在地上,白玉般的手腕留下两道深红勒痕。
“跟我来!”
“是!”
沈折玉跟在裴渡身后走出那间屋子,绕过三重回廊,经两道铁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扉上无匾无字,门环处铸有一只衔刀狴犴,兽首双目镶着墨玉。
推门而入,一阵冷冽气息扑面而来,香气不浓,却丝丝入骨,像在屋里盘桓许多年,已浸透每一寸木纹。
书房方方正正,地面铺着青灰色方砖,砖缝里嵌铜条,拼出北斗七星暗纹,走动时靴底踏上去会发出金属回声。
正对门一张紫檀大案,案面宽阔如小榻,磨得光润如镜。
案上陈设极简:一方端砚,砚池里墨已干涸,结着漆黑墨痂;一柄黄铜镇尺,压着半卷展开纸张,纸边泛黄,朱批如血;一盏青瓷烛台,蜡烛烧掉小半截,烛泪凝结成犬牙交错形状。
大案后一把高背官帽椅,椅背雕着缠枝莲纹,莲花蕊中却隐着骷髅相,椅面上铺着墨绿锦垫。
案后立一架黑檀多宝阁,层格高低错落,摆泛黄案宗,书脊上以朱砂标注年号。
书房四壁没有字画,东墙上挂一幅巨大堪舆图,工笔细描勾勒出京畿山脉与街巷,图上某些宅院用朱砂圈住,旁边蝇头小楷密密注着姓名与官职。
西墙则是一排直达梁顶的书架,格中书籍参差,一半是《大明律》《问刑条例》之类,另一半是手抄密报,牛皮纸封面上只有编号,不见标题。
裴渡走到长桌前,从那摞卷纸底下抽出一张,纸比寻常公文纸厚一些,边角微微发黄,转个方向给沈折玉看。
她凑上前低头观看,纸上画着一座塔,笔触很细,墨线工整。
塔有七层,每层檐角画得清清楚楚,檐角上挂着铃铛,铃铛轮廓用细笔勾画两圈。
青灰色塔身,塔底有一圈围廊,八根廊柱,塔前有一棵老树,树冠浓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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