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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境 簪子还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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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床尾蓝布面上铺一片灰白,院子里虫鸣歇了又响,响了又歇。
沈折玉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城外小院坟茔前,裴渡在眼前定格,油灯灭掉之前最后跳两下的火苗不断放大,模糊掉高大身影。
沈折玉翻身脸朝着墙,意识陷入模糊,脑中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一扇她从来没见过的门,门板木纹被磨得发亮,门框上钉着几颗锈迹斑斑的铁钉。
清晨白中带青的天光中飘散着薄薄雾气,她跨过门槛,地面软黏,半膝高的草扫着靴筒。
靴?
沈折玉低头看自己,身穿一件旧皮甲,皮甲上铁片被磨得发亮,边角破损,露出里面灰白色衬里,腰系一条黑色宽布带,带子在右胯处打结,结头垂下一小截。
她右手握着一根长枪,枪杆被汗浸过很多回,握的地方颜色发深,光滑发亮,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蜷着。
远处有人喊口令,声音在清晨雾气里传过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铁器碰撞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敲着,间隔均匀有力。
有人在喊沈折玉,声音从左边来,隔着几十步远,在晨风里有点散。
她侧过头,看见一个人从马棚那边跑过来,灰色短褂,腰上系黑带子,跑起来带子末梢在风中甩来甩去。
那个人跑近了还在喊,喊了很多次,但她依旧听不清前面的字,风把声音扯碎了。
“……将军。”
沈折玉只听见最后两个字,张嘴想回应,她不是将军。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属于她,比自己声音浑厚。
那个人跑到面前,呲着一口大白牙,拍一下她肩膀,铁片被拍得“当当”响。
“昨晚酒还没醒?”
他脸很模糊,五官像隔着一层水,只有大致轮廓,看不清具体样貌,他头戴一根梅花银簪,薄薄五片花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男人又说了什么,语气、态度与沈折玉极为熟稔,话却非常含混,听不清说了什么。
低头看握着枪杆的手,手指比她的长,指节比她的粗,虎口上有厚厚一层茧。
男人还在说,她却不停往后退,退出大门,薄雾变成浓雾……
沈折玉猛地睁开眼,天还没亮,她躺在一片昏暗中胸口剧烈起伏,心跳撞着胸腔,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额头上一层薄汗,凉丝丝贴着头皮,她撑着床板坐起来,被面从肩上滑落。
沈折玉感觉右手心里有东西,摊开手掌看,一根银簪。
簪身细长,一头圆一头尖,圆的那头打成一朵五瓣梅花,每一片花瓣都薄得透光。
簪身上没有任何刻字,只在靠近梅花头的地方有两圈浅浅细纹,像被什么东西缠了很久之后留下的压痕。
这根簪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她手里?
沈折玉环顾四周,确定小屋中除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
她起身推开窗户,浅青色晨光挤了进来,五月末的晨风带着露水潮气吹进来,拂过锁骨时激得她眯起眼眸。
东面云翳还凝着夜气,西窗棂已被蟹壳青浸透底,淡月还悬在梧桐枝桠间,轮廓已软成半融冰片。
远处更鼓歇了,檐角铁马偶尔“叮咚”一声,惊起两三只宿在瓦当的雀儿。
沈折玉倚着窗台,月白绡纱垂落时拂过案头青瓷瓶里的栀子。
那花骨朵颤了颤,清冽香气便缠上她腕子,风忽然大了些,撩起她鬓边碎发,露出耳后一小片玉色肌肤。
沈折玉举起簪子细看,银质泛着暗哑光泽,不是新打银器那种冷白色。
梅花瓣内侧有一层淡淡黑色,像沾过什么东西没擦干净,年深日久渗进银子面里。
她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青白一片,花坛里那几根菜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你怎么起这么早?”
柳三娘披着外衫出来,目光落在沈折玉手里银簪上,整个人僵住,脸色白得像纸。
“你从哪弄的银簪?”
柳三娘手掌压着胸口,呼吸变得急促,眼神始终没从银簪上挪开。
沈折玉没有答,把簪子往前递,银色簪身在光线下划出一道细细亮线。
柳三娘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踩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像每走一步都在用力压住什么东西。
走到沈折玉面前,她伸出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碰到簪身,指甲磕在银面上发出小小声响。
她把簪子从沈折玉手里抽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你从哪拿的?”
“我不知道。”沈折玉耸耸肩,“一觉睡醒就在我手里了。”
柳三娘抬眼看沈折玉,晨光照在两人中间,她攥着簪子的那只手还在抖。
“你没感觉有人靠近?”
“没有!”
“你做梦了?”
“……是!”
沈折玉见柳三娘眼眶通红,鬓角那一缕白发泛着银光。
“我穿着皮甲,手中握抢……”
她垂眸看柳三娘攥着银簪那只手又紧了一分。
柳三娘往后退半步,脚后跟磕在身后花坛边沿上,她晃一下才站稳。
“簪子还我吧!”
“不还!”
沈折玉伸手索要,柳三娘拒绝归还。
“那是我的!”
“它不是你的!”
柳三娘声音突然拔高,又在半道上压回来。
“它不该在你手上……”
“那它该在谁手上?”
柳三娘没有回答,她攥着银簪的手贴在胸口,攥得手腕上青筋蹦起。
她看着沈折玉,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开口,第一声没发出音,第二声才挤出来。
“你别问了!”
“为什么?”
“我说别问了!!!”
柳三娘转过身背对沈折玉,肩膀一耸一耸,她攥着银簪那只手还贴在胸口。
沈折玉站在原地没动,柳三娘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
“昨天你辛苦了,再去睡会吧!”
柳三娘推门回房,沈折玉在院中站了一会,转身回自己房间。
她坐回床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空荡荡。
梦中那个跑过来的人,被风扯碎的声音,最后“将军”两个字……
一个北狄放在大燕的细作头目,怎么认识一根旧银簪?
桌角青瓷笔洗里残墨尚未干透,一圈圈淡青色水纹正缓缓荡开。
沈折玉坐下从屉中取出一张澄心堂纸,窗外晨风不时探进来,拂得纸角微卷,她便用白玉镇纸压住。
她提笔蘸墨,腕悬寸许,笔锋落在纸上时却顿了一顿。
窗外槐花香气缠过来,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停了片刻才又缓缓落笔。
银簪图样在心中描摹几遍,她画得很慢,墨迹在澄心堂纸上洇开时带着毛边。
沈折玉换一管狼毫画簪首,笔尖更细,勾勒线条更加合适。
整幅图样画完,日光落在纸面上,墨迹上泛着一层幽幽蓝光。
沈折玉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墨迹已干大半,簪首那几笔淡墨还有些湿润。
彻底干透后,她才将纸轻轻卷起,系上一根藕荷色细绳。
沈折玉套上抹胸罗裙,头上簪一根白玉扁方,素净得像一弯新生月牙。
出门时,门房老陈正扫台阶上的槐花,见她出来便笑着让路。
“小姐今儿气色真好!”
沈折玉微微颔首,晨风吹动袖口,飘飘欲仙。
首饰铺子在城东梧桐巷里,铺面不大,门楣上悬“金玉堂”三字黑漆匾额。
沈折玉走进去,铺子四面墙壁上挂满各式银饰样品,阳光从雕花窗格间漏进来,照得银器上浮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柜台后面的老掌柜戴着铜边眼镜在修一只镯子,感知有人进来,起身招呼客人。
“小姐,想要看点儿什么?”
“劳您看看这个能做吗?”
沈折玉解开细绳,纸卷在柜台上展开。
掌柜凑近来,先不言语,指尖虚虚在纸面上方比划。
“小姐,簪子可以做,您什么时候要?”
“尽快吧!”
沈折玉从袖中取出荷包,交了定钱,掌柜给她一张票据,承诺半月后可来取簪子。
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将消息递出去。
当日午后,那幅绑着藕荷色细绳的图样便躺在黄花梨木案几上。
案几的主人正倚着窗,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影子投在地面上。
裴渡将纸卷缓缓展开,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熟悉感。
他蹙起眉,梅花簪子太过普通,大街上随处可见,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五月清风拂过纸页,那幅图样边角翘起又落下。
裴渡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翻几本图录又放下,再翻几本仍是没有。
他回到案前重新坐下,图样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窗外日影渐斜,裴渡将图样卷好,藕荷色细绳在指间打个结。
黄昏光落在手背上,他也许该去问问送图样来的人。
这念头刚一浮现,他又将它按下去。
那支银簪模样在他心头萦绕,坐了很久,直到窗外梧桐叶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
暮色渐渐漫上来,裴渡仍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细绳打结的地方。
脑海里那支银簪轮廓忽明忽灭,像隔着烛火看一只飞蛾影子,飞上飞下,总也不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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