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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趁热往下灌吧! 你能去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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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锦衣卫转角巷子里等待,柳三娘扶沈折玉上去,看着她脚步踉跄,瘦如柴骨,看着让人心疼。
帘子放下来,日光被挡在外面,柳三娘仔细打量沈折玉,没发现不妥之处,暗暗松口气。
裴渡那般人物,她生怕小玉会动心,再发生点儿什么就完了。
车轮碾过石板缝,车身晃了一下,沈折玉扶住车壁稳住身体,眼皮不停往下耷拉,强撑着不睡。
他们先去医馆看病、拿药,马车从医馆出来拐三个弯,在一扇黑门前停住,地处京都偏僻之地,地方大,人口相对少,不远处还有市场,不影响生活。
“我们到了!”
柳三娘先跳下车,扶沈折玉到大门前,掏钥匙开锁。
一进院子,正房三间,东厢做灶房,西厢堆着杂物。
院子里砌一个矮小花坛,土干裂着,什么都没种。
柳三娘把沈折玉领进东屋,屋里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
床上铺盖是新换的,蓝色布面,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一只粗陶碗,碗里沉着几片干枯艾草,草叶蜷成褐色小卷。
“你先休息,我叫人给你熬药。”
“谢谢柳姨!”
“和我客气什么?”
柳三娘风风火火出去安排,沈折玉在床边坐下,双手抱着腿放到床上,听灶房那边传来火石碰撞、水倒进锅里哗啦声,内心渐渐安定下来。
药端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粗陶碗口熏得发黑,药汤浮一层细碎药渣,渣子在水面上打转。
柳三娘把碗放在方桌上,旁边搁一碟腌梅子。
“趁热往下灌吧!”
“好!”
沈折玉端起碗,药气扑在脸上,第一口味道冲进鼻腔,胃里一阵阵翻涌上涌。
药汤味苦里面掺着一股发涩的酸,她屏住呼吸,把碗沿送到嘴边灌一口,第二口还没咽下去就翻了上来。
沈折玉偏头左手捂住嘴,药汤从指缝漏出来,滴在地上洇进土砖里。
她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地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嘴角挂着褐色药汁沿着下巴往下淌。
柳三娘站在桌边闭眼,等小玉不再干呕,伸手把桌上药碗往前推半寸。
“还剩大半碗,全喝下去。”
“是!”
沈折玉用袖口擦一下嘴角,重新端起碗,低头看着碗里晃动药汤,深深吸一口气往下灌。
她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咚”的一声。
柳三娘把空碗收走,出去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当天夜里沈折玉开始发热,浑身发冷。蓝布被子裹两层还是冷。
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缩在被子底下,牙齿咬得“咯咯”响,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沈折玉回到那场大雪,雪地上到处是喷溅状血迹,她赤脚踩在雪里,冷意从脚心往上蹿,脚趾很快没了知觉。
她低头看一眼,脚趾冻得发硬,不知道往哪走。
旗杆歪着插在雪地里,旗面被风扯着,猎猎作响,有一半已经破了,布条在风里甩来甩去。
她拖着冻僵的腿到旗杆前伸手去握,旗杆表面结了冰壳,手刚碰上就滑开。
沈折玉用力攥住,指头被冰碴划破,血从指缝流出来,沿着旗杆往下淌。
旗杆底下埋着半截矛柄,旁边露出一只靴子后跟,靴筒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身后有声音飘过来,听不清在喊什么。
沈折玉想回头,脖子僵着转不过去。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
沈折玉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泛着一股铁锈味。
院子里静悄悄,灶房那边没有火光,她低头看双手,手心全是汗,那道横纹泛着湿光。
第二天柳三娘端药进来,沈折玉早已洗漱完毕,清清爽爽坐在桌前,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脊背挺直,和前一天判若两人。
柳三娘把药碗放在桌上,沈折玉端起来,仰脖灌下去。
她从碟子捏一颗腌梅子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一小块,慢慢嚼着,缓解药苦味道。
柳三娘站在旁边看小玉含梅子的侧脸,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日子都在重复这一天,白天喝药,夜晚噩梦,梦境每天都会多点什么。
旗杆旁边多一截断掉的弓臂;多一只倒扣的头盔,盔顶缨子被雪埋了一半;多一只冻得发青的手掌……
沈折玉没提噩梦的事,每次喝完药,柳三娘会在床尾多坐一会儿,团扇搁在膝盖上,也不说话。
有时柳三娘坐一炷香的功夫,有时候坐半个时辰……坐够就站起来,端起空碗走出去。
这么养了一个半月,沈折玉身体终于有力气走路,膝盖在牢里受了寒气,站久会发酸。
院墙上爬着枯藤,灶房烟囱冒着细细白烟,花坛里的土被丫鬟翻过,新撒菜籽发了芽,几根绿苗从土缝里钻出来,细细小小,稚嫩可爱。
“王府传话,今晚有宴,缺个舞姬。”柳三娘走到小玉身边,“你能去吗?”
沈折玉站在花坛边,低头看那几根菜苗。
日光照下来,她影子落在土上,正好罩住那几根绿芽。
“能!”
傍晚时候,有人送来舞服,柳三娘站在沈折玉身后,把一条红绸带系在她额头,两段带子垂在肩侧。
准备就绪,两人坐上马车去往摄政王府,王嬷嬷依旧守着侧门。
“舞姬去后花园候场!”
丫鬟带两人入内,后花园里搭一座敞棚,棚下摆十几张席面。
天将暗未暗,灯笼还没点,天光从棚顶缝隙里漏下来。
沈折玉被领到棚侧一个小帐篷里候,帐篷里坐着几个舞姬,她们见沈折玉进来,目光对视又各自移开。
“你替谁来的?”
补粉的舞姬放下粉盒看了沈折玉一眼,眼神充满不屑。
“不清楚!”
“她早不病晚不病,偏偏今晚病,有人替,银子还照拿。”
揉脚踝的舞姬冷哼,补粉的让她少说两句。
“开席!”
帐篷外头有人喊,丝竹声响起,舞姬陆续往外走。
揉脚踝的舞姬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沈折玉,上下扫一遍她身上的红色舞服,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沈折玉被安排在最后出场。
走到棚侧候场地,正席上人们饮酒说笑,没人注意到她。
靠后席上坐着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年轻女子,正侧着头和丫鬟说话,嘴微微撅着,似有什么不满。
丝竹换了一曲,沈折玉走出去,棚里安静片刻。
穿鹅黄衣裳的年轻女子看她一眼,把手中酒盏往桌上一搁。
“你这舞服倒是特别!”
沈折玉没有回答,福身行礼,抬脚上鼓,摆出起手式,席间瞬间安静。
右脚跟踩在鼓面上“咚”一声,她转了半圈,右手从腰间抽出,袖口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红裙下摆飞扬。
她舞步很快,每一步虚实变换,手臂跟着节奏摆动,红裙在拧腰瞬间旋成圆形,裙摆扫过鼓面,又收回来……
沈折玉收了势,额头红绸带被汗湿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她站在棚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脚尖并拢,脊背挺直。
穿鹅黄衣裳的年轻女子嘴角往下压,两腮鼓起,气哼哼离席。
她丫鬟愣一下才跟上去,鹅黄色裙角在棚角一闪就不见了。
沈折玉退到棚侧,汗从额角往下淌,沿着下颌滴在锁骨上,又沿着锁骨往衣裳里流淌。
她垂着眼,固执不与裴渡对视,怎么每次都有他?
裴渡一身墨绿色袍子,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角挂着玩味笑意,右手搭在刀柄上。
他的目光从沈折登台开始就没有离开她的身体。
灯笼一盏盏点起,火苗在灯罩里晃动,把裴渡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沈折玉往帐篷方向走,红裙下摆擦过地面发出窸窣轻响。
棚内丝竹重新响起,有人高声劝酒,酒盏碰撞声音“叮叮当当”伴随着大家说笑聊天,氛围热热闹闹。
裴渡视线一直跟着沈折玉背影,直到她拐过棚角看不见,身体没养好就急着出来献艺,意欲何为?
沈折玉走进帐篷,布帘在身后落下,挡住外面灯光,双手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完没了了?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没事总盯着一个贱籍舞姬做什么?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沈折玉收敛心神,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
“贵人让你在这儿等散席后,贵人们都离开王府,再离开。”
王嬷嬷的脸出现在帘子后,快速说完要求,转身就走。
沈折玉站在原地没有动,想不通裴渡让她等到最后的原因是什么?
半路设伏围堵她?
锦衣卫拿人,什么时候需要理由?
那可是皇上手中一把脏刀,有无罪证,还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沈折玉揉搓掌心那道横纹,找地方坐下休息,盘算裴渡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身体没养好,勉强跳舞,她感觉手脚都是软的。
从袋子里拿出糕点,翻来覆去检查一番,发现上面有小小白色颗粒,与旁边糕点自带白色粉末不同。
沈折玉闭了闭眼睛,不懂谁会使用这么昂贵的毒药弄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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